张远杰站在船尾,望着翠兰屿渐渐缩小。那座被浓雾和海石林守护了数十年的岛屿重新隐没在灰白色的雾墙后面,最后只剩下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希娜端着一个陶碗走过来。
“把衣服脱了。”
张远杰看了她一眼。
“本神女亲自给你敷药。你那一身伤,不处理,烂在海上,臭的是我的船。”她把陶碗往船舷上一搁,里面是捣成糊状的草药,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清凉气味。“咱海盗也不是一群盲流,我们的医术最为实在管用。”
张远杰犹豫了一下,解开衣襟。希娜用手指蘸了药糊,涂在他胸口那几处最深的火雨灼痕上。药膏触肤,先是一阵清凉,随即泛起微微的灼热,像是有无数极细的针尖在皮肤上跳动。
她涂得很仔细,一处一处,从胸口到肩胛,从肋下到后背。手指经过那些旧伤时,会微微停顿一下——黑鲨湾地牢里留下的鞭痕,南渤里基地的刀伤,还有那些她认不出来的、更早的、属于龙江船厂时期的细小疤痕。
“你们大明的男人,都像你这样?”她忽然问。
“哪样?”
“明明是个握笔杆子的,偏要往刀口上撞。撞完了也不吭声,傻乎乎 的。”她把最后一点药糊涂在他后肩上的一处毒虫咬伤上,拍了拍手,“好了。穿上吧。”
张远杰把衣襟拢上。药膏的清凉渐渐渗进皮肤,那些灼烧了一整天的伤口终于安静下来。
“谢了。”
希娜没有接话。她靠在船舷上,望着船尾那道长长的白色尾迹。海风把她的面纱吹得贴紧了脸颊,勾勒出下颌的优美轮廓。
“黑鲨帮的男人,无聊透了。”她忽然说,“四叔整天喊打喊杀,拉姆一肚子算计,埃尔文那个小子,年轻气躁,直来直去。大王倒是个人物,可他眼里只有海图和宝藏。还有那两个席位,不是酒就是刀,不是刀就是女人。跟他们待久了,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她偏过头,看着张远杰。
“你不一样。你身上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张远杰淡淡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闷了。”希娜轻声一笑,“找你说说话。不行?”
张远杰眨了眨眼睛。
希娜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过去。
“大明的米酒,大王藏的。来一点?”
张远杰本想拒绝,但他闻到了家乡的气息,忽然心中那道疤被揭开了,隐隐作痛。他接过皮囊,喝了一小口。微辣,回甜,不变的滋味,而物是人非。
“当初在黑鲨湾,你敬我酒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希娜把皮囊拿回来,又喝了一口。面纱掀起一角,露出下巴和嘴唇,又很快放下了。“那时候你多会说话啊——什么只有希娜这样的高贵美人,才能让我足够动心。哼,现在连正眼都不瞧我了。是本神女不够美了,还是你那小情人把你魂勾走了?”
张远杰望着船尾的海面。夕阳把浪花染成金红色,一群飞鱼从船尾惊起,展开胸鳍滑翔出数十步远。
“那时候是为了活命。”
“现在呢?”
“现在也是为了活命。只不过要活的不只我一个。”
希娜把皮囊塞好,挂回腰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也身中剧毒,你会不会救我?”
张远杰转过头看着她。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暮色里,那双眼睛的颜色变得很深,有种深深的期待。
“会。”他吐出这个字来。
希娜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短,像飞鱼掠过水面,一闪就不见了。
“行了。你去火长室吧。拉姆那边的人应该快到了,带着他们那半部针经。”
她转身朝船尾走去,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艉楼的阴影里。
火长室里,油灯已经点起来了。
张远杰把菊形针经从怀里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羊皮纸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淡黄色,菊瓣般的航线从中心向四周辐射。
门被敲响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那人戴着厚厚的圆片铜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黑石子。他怀里抱着一只细长的木匣,木匣表面包着磨得发亮的牛皮。
“我是哈桑。”他的声音轻而细,“海学官。希望能一起合作。”
他似乎没有什么敌我的意识之分,只有对于解开秘密,探求学问的渴望。
哈桑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铜搭扣。里面躺着一卷颜色更深的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用浸过蜡的丝线松松地捆着。丝线上穿着一枚陶制小珠,表面刻着一行天方文。他小心翼翼解开丝线,将羊皮纸展开。
两部针经,一左一右,平铺在桌面上。
左边是黑鲨帮的那半部。年代明显更久远,羊皮纸的颜色已经深到近乎赭石色,边缘有几处被海水浸泡过的痕迹,墨迹洇开,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仪式感的粗犷。上面的文字主要是天方文,夹杂着少量波斯文。
右边是听螺老人的那半部。羊皮纸颜色浅得多,上面同时出现了天方文、八思巴文和汉字,三种文字交替使用。航线的绘制风格明显更精细,数值更详尽。
“我们这半部,是天方阿拔斯朝时候绘制的东西。”哈桑的声音节奏挺快,“当时天方人在印度洋上的航线已经非常非常成熟。啊,我们称这一大片海洋叫印度洋,比你们的西洋叫法更好。呐,这一支测绘队伍,是哈里发亲自下令组建的,对,史官有记载——专门调查海上异象。他们在西洋沿岸设置了一些观测点——十几个,反正没二十个。攒了大概二十年的记录,最后绘制成了这张图。”
他的手指落在图那朵菊花的中心。
“我们一直以为,这个中心点,就是漂浮岛运行轨迹的核心——啊,你可以想象,像是车轱辘的轴——隐藏在印度洋深处的某个岛屿。黑鲨帮这些年沿着图上标注的航线一条一条地找,找到过几座岛,也遇到了一些奇怪的海流,但始终没有找到漂浮岛本身……”
“漂浮岛是在不断变化的。”张远杰打断他。
“这我知道。”他接着说,“但你得调查针经指示的每个位置,才能慢慢摸清它是怎么漂的,怎么走的——啊,有一次,我们都几乎看见它了。但海怪来了,打不过,跑了——我是说我们逃跑了,再追回去,没了,再也没了。”
“还有一回,我们咬着海怪走,差不多估计快发现那岛屿了。你猜怎么着,扑了个空,明明按它原来的移动速度,我们是追得上的,结果,那岛凭空就消失了,真是无解。。。”
张远杰想起一事,他把黑曜石板从怀里取出来,放在两部针经中间。石板上蚀刻的图案在油灯光线里变得立体。十二座漂浮岛环绕成圆,中间一条贯通东西的管道——龙沨。
他对比着石板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辨认两部针经上的对应标注。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左边那张天方古图,菊花的花瓣侧重西面,航道长而密,东面反而稀疏,好像针对着西侧展开探测。而张听螺老人的图,观测点和航道明显偏东,西面反而少。
这不是同一张图的前后两个版本。这是两张完全不同的图——一张是侧重西面,一张是侧重东面。两朵菊花,盛开的方向相反。
“你们一直在临近苏门答腊的地方寻找是吗?”张远杰问。
“是啊,水怪越多的地方,就越像那么回事。”
“你们把图读错了。”
“读错了?不会吧?哦,也是啊,怪不得好多点位总是找不着,还以为是记录的方法有什么玄机。”
张远杰告诉他,黑鲨帮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们以为自己手里那半部针经的核心观测点在印度洋东部,在半边岛附近,所以年复一年地在那片海域打转。但实际上,那半部图的核心在遥远的西方,在印度洋的最西边,甚至靠近郑和航海的最远端,利为亚的东海域。
“啊,隔了几千海里!”哈桑几乎尖叫了起来,“那你这张图呢,该是在半边岛附近测的吧。”
张远杰又摇了摇头:“我这张图的核心,也不是半边岛。从观测记录来看,东部中心点的位置应该在半边岛更东面的某个地方,在苏门答腊以西。某片隐秘海域的一个点上,也许是座小岛,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两部针经合在一起,张远杰才明白,这并非记录的漂浮岛绕某一座岛转圈,而是它在整个印度洋上的一条巨大运行轨迹——从印度洋西侧到印度洋东侧,横跨数千海里。那不是绕着某个点转,是沿着一条跨越东西的特殊海道在运行。
“最神奇的是,它会突变。”张远杰说道。
“突变?”哈桑抬了抬眼镜。
“对。当漂浮岛到了最东边的某处后,在某个时辰,会突然朝着西面狂奔,进入那条被称为龙沨的高速海道,最终回到西洋——就叫印度洋吧——它的西侧,再缓慢地往北往东,绕行回到印度洋东面。周而复始。”
张远杰的手指跨越两张海图,划了一个大圈。
哈桑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他重新戴上眼镜,俯下身去,他已经被张远杰的话惊呆了。
这么多年研究海学,即使有时候会有幻想,他也不敢想象出张远杰所描述的这种画面。
“你。。你不是在说神话吧。”
张远杰抬起身子来,目光炯炯,他再次确认了一下,说道:“不是我在说神话,而是所有的一切,告诉我,这座岛就是这么走的。”
“啊,天啊,怪不得,那次岛会突然消失,原来,它是进了那个龙沨,飞走了!”哈桑的眼睛已经睁到了最大。
火长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舷窗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两部针经并排躺在桌面上,一朵菊花来自阿拔斯朝的天方,一朵菊花来自元朝的色目观测师。它们隔着两百年的光阴,隔着数千海里的距离,此刻在这艘黑鲨帮的快船上,第一次真正相遇了。
龙沨。是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后,最神奇的存在,是漂浮岛忽东忽西,最合理却又最不可思议的解释。
张远杰拍了拍老学究的肩膀: “先找到东部中心点。找到它,就能推算出龙沨的真正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