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省国资委调到鼎城集团任总经理,第一天中午去食堂吃饭,一个在公司干了二十八年的老副总冲过来拍着桌子吼我,说这张桌子是他的,也配我坐?满食堂一百多号人,没一个敢吱声。我端着餐盘退到墙角,把饭一口口吃完了。当天下午管理层见面会,他连面都没露。我说了三句话,最后一句是: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专座。当晚,我翻开了他管的所有工程合同。有些数字,看一眼就不对。我来永宁之前就知道这里水深,但没想到,水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得多。(囡囡想说:求各位读者大大们放过我关于一些内部的流程制度正确否,只是短篇故事内容,如有错误请见谅,因为作者不是体制内或国企工作人员哈,只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勿喷或者轻点喷,被喷怕了)
……
-正文:
第一章
"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
鼎城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拦住了我。
我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保安翻开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牛仔裤,灰色夹克,手里拖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陆远舟,省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他念了一遍,皱着眉,"您来鼎城集团有什么事?需要预约吗?"
"不用预约。"我说,"今天来报到。"
"报到?哪个部门的?"
"总经理办公室。"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
年纪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喂,刘主任,门口有个人说是省国资委的,说来总经理办公室报到……对,姓陆……好,好。"
挂了电话,他看我的表情不太一样了。
"陆、陆总,请进,请进。"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身后听见他压着嗓子对同事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进了大楼,电梯口已经站着一个人在等。
四十出头,微胖,发际线有点高,衬衫扎在西裤里,额头上全是汗。
"陆总!"他小跑着迎上来,伸出两只手,"我是集团办公室主任刘磊,您怎么这就来了?通知上说下午两点……"
"提前到的。"我说,"不用搞什么接待,带我去办公室就行。"
刘磊一边擦汗一边按电梯。
"何总说中午要安排接风宴……"
"不用了。"
"可是……"
"我吃食堂就行。"
电梯到了十八楼。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
门是新换的,锁芯还很亮。
推开门,里头收拾得整齐。办公桌、皮椅、书柜、会客沙发,配了一套。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叶子翠绿。
"陆总,您看还缺什么?"
"不缺。"我放下行李箱,"你先忙,我自己转转。"
刘磊站了几秒,退了出去,门带得很轻。
我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书柜里全是文件盒,标签整齐。办公桌上空的,只有一部座机和一个笔筒。
拉开抽屉,有本集团内部通讯录。
翻开第一页,领导班子成员名单。
总经理:空缺。
副总经理:何志刚(主持日常工作)。
副总经理(工程):马德厚。
再往后是各部门、各分公司、各项目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
我翻了二十分钟,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鼎城集团的总部大楼在永宁市开发区。楼下是个大院子,停着些轿车。左边一栋裙楼,右边是个在建工地,塔吊还在转。
看看表,十一点半。
该吃饭了。
我没换衣服,还穿着来时那件灰夹克,下了楼。
食堂在裙楼一层,玻璃门上贴着"员工餐厅"四个字。
推门进去,饭菜味扑过来。
打饭窗口排着队。我跟在后头。
前面两个年轻姑娘在小声聊天。
"听说新总经理今天到?"
"是吧,何总早上临时开了个会,让各部门注意形象。"
"什么来头啊?"
"省国资委派下来的,据说挺年轻。"
"年轻能管得住?咱们这老爷子们一个比一个难弄……"
两人打完饭走了。
轮到我。
窗口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的大勺在菜盆里划了两圈。
"吃什么?"
"这个,还有这个。"我指了指红烧茄子和炒豆角。
茄子舀了一勺,裹着油。豆角给了半铲,有几根炒过头了,边上发黑。
汤是自取的,边上一个大保温桶,番茄蛋花汤。我盛了一碗。
端着餐盘往里头走。
靠墙的位子差不多满了。中间几张长桌零零散散有人。最里头靠窗的位子倒是空着,旁边桌坐着几个年纪大的,正聊得热闹。
我往那边走了两步。
旁边桌一个短发的女员工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
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
右手拉开椅子。
餐盘刚放下去。
第二章
"你谁啊?"
一声粗嗓门在身后炸开。
我转头。
邻桌站起来一个人。
五十六七岁,身板很厚,肩膀撑得灰色西装鼓鼓囊囊。头发往后背着,额头很亮,两道眉毛又浓又横。
他瞪着我,两步走到跟前。
"问你话呢,哪个部门新来的?"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筷子停了,汤勺搁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他手指头竖起来,离我鼻尖不到半尺,"鼎城集团马德厚!工程口干了二十八年!你跟我说说,这张桌子谁坐的?"
我端着餐盘,没动。
"不说话?"他声音又高了一截,"全公司谁不知道,这张桌子是我的?你算老几,过来就坐?"
他说话时唾沫飞出来,有两点落在我的餐盘边。
红烧茄子反了一层光。
"我随便找个位子吃饭。"我说。
"随便?"他重重拍了一下桌面,碗碟都跳了一下,"你随便,我可不随便。这张桌子,这个位子,我坐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你知道什么概念?你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签下第一份工程合同了!"
食堂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打饭窗口的阿姨缩回了半个身子。前台几张桌的年轻员工交换着眼色,有的低头扒饭,耳朵却朝着这边。
我看着他。
他脖子上的筋绷得很紧,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
旁边桌一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小声说了句:"老马,算了,人家不知道规矩……"
"不知道就得学!"马德厚吼回去,"现在的小年轻一点上下都不分!进了公司不先打听打听,谁的地盘是谁的?就敢往这儿坐?"
他又转向我,手往外一挥:"走!别杵这儿碍我吃饭!"
三秒钟。
五秒钟。
我拿起餐盘,转身,走到最角落一张空桌子,坐下来。
身后传来椅子腿拖地的声响。
马德厚重新落座了。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老马你脾气算好的了,搁我早把盘子给他摔了。"
"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笑声,附和声,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低头吃饭。
茄子偏油,豆角有点老。米饭倒还热。
我一口一口嚼着,嚼得很慢。
食堂里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嘈杂。但时不时还是有目光扫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看热闹,有同情,也有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淡。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汤碗喝了两口。
番茄蛋花汤已经温了。
起身,把餐具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正午的太阳很白。
我眯了一下眼,穿过院子,回了主楼。
上楼梯的时候,在拐角碰见了刘磊。
"陆总!"他迎上来,"您去哪儿了?何总说想跟您见见面,您看现在方不方便?"
"方便。"我说,"他在办公室?"
"在的在的,我带您去。"
第三章
何志刚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西头。
门半敞着,里头比我的办公室大一圈。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板正,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刘磊敲了敲门框:"何总,陆总来了。"
何志刚马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快步走过来,两只手伸出来。
"陆总!可算把您盼来了!"
握手,用力,上下摇了好几下。
"何总客气。"
"快请坐,快请坐。"他把我让到沙发上,扭头对刘磊说,"泡茶,把我那罐金骏眉拿来。"
刘磊去了。
何志刚在我对面坐下,身子往前靠,一脸热忱。
"陆总从省里下来,是咱们鼎城的福气。说实话,这两年集团没有正经的一把手,大事小事都是我扛,压力不小。您来了,我这担子总算能卸一卸了。"
"何总辛苦了。"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
刘磊端了茶进来。两杯,放在茶几上。
何志刚端起杯子吹了吹。
"陆总中午吃了吗?咱们食堂条件一般,要不我让刘主任在外头订一桌?"
"吃过了。食堂吃的。"
"食堂?"他眉毛抬了抬,"还合口味吗?"
"还行。"
"那就好。"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陆总,您刚到,有些情况我先跟您汇报一下。咱们集团主营三块业务,地产开发、基础设施建设、物业管理。地产这两年行情不太好,利润下滑。基建这块倒是稳,手上有好几个市政项目。物业是稳定的现金流。"
他说得很顺,数据张口就来。
"工程这一块是老马管的,马德厚,您可能还没正式见过。老马这人脾气冲了点,但能力没话说。二十八年了,公司大大小小的工程都离不开他。"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何志刚又说了二十多分钟。从各部门人员架构,到在手的重点项目,再到集团现金流和负债情况。
条理清楚,数字精确。
"总的来说,集团目前运营平稳。"他总结道,"当然问题也有。一些老员工纪律松了,年轻人流动性大。另外还有些历史遗留的合同纠纷,处理起来比较棘手。"
他看着我:"陆总,您有什么指示?"
"先熟悉情况。"我说,"不急。"
"对,先熟悉最重要。"何志刚连连点头,"这样,下午三点我安排一个管理层见面会,各部门负责人都来跟您认识一下?"
"行。"
"那好,就三点,十七楼大会议室。"他站起来,"陆总,您办公室还缺什么尽管跟刘主任说。生活上有什么需要,也随时开口。"
"谢谢何总。"
"应该的。"
我走出何志刚办公室时,他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
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开机速度很慢,转了半天,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系统正在更新,请稍候。
等了五分钟,没动静。
我拿起座机,拨了刘磊的号码。
"刘主任,我办公室电脑打不开。"
"啊,这个……"他顿了顿,"IT那边说新机器还在采购,给您这台是临时调的,可能系统有点旧。我催一下。"
"打印机呢?"
"打印机上午试了一下,好像卡纸了。已经让人来修了。"
"内部系统的账号呢?我要看项目资料。"
"这个……也在办,需要走流程,IT说最快明天能开通。"
我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一直在转的加载圈。
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我说请进,门就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头不高,理着板寸,穿着工装外套,走路的时候胯摆得很开。
他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就是新来的?"
"我是陆远舟。你是?"
"工程部陈国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马总让我跟你说一声,下午的会他有事,去工地了,来不了。"
"什么工地?"
"滨江花园三期,赶工期。"他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马总忙得很,不是什么会都能到的。"
我看着他把烟灰弹在我办公室的地毯上。
"陈经理,办公室里不能抽烟。"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露出一排黄牙。
"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烟夹在手里,晃晃悠悠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了下头。
"陆总,好好干。这地方来一茬走一茬的,能撑半年就算不错了。"
门带上了。
烟味留在办公室里,散了很久。
第四章
下午三点,十七楼大会议室。
我走进去时,里头已经坐了十六七个人。
清一色的正装。
见我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陆总好!"
此起彼伏。
我走到主位坐下,抬了抬手。
"都坐。"
众人落座。
何志刚坐在我左手边,先开了口。
"各位,今天开个简短的见面会。陆远舟同志是省国资委派到咱们鼎城集团任总经理的,大家欢迎。"
他带头拍了几下。掌声稀稀落落的。
"谢谢。"我说,"我刚到永宁,很多事不了解。今天主要是认识认识大家。不用紧张,就当聊天。"
气氛还是有些发紧。
我挨个认。
左手边第二个是副总经理何志刚,已经见过。
接着是集团总工程师兼安全总监赵学文,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不太说话。
然后是财务总监空缺,由副总监林若晴代理。
我多看了她一眼。
三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坐得很直,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在她做自我介绍时,我注意到她放在桌沿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捏了一下笔帽。
"林主管。"我点了下头。
"陆总好。"她说,语调很平。
继续往下。
人力资源部总监周秀英,四十多岁,化着精致的妆,说话慢条斯理。
法务部负责人张文斌,五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时不太看人的眼睛。
市场部、物业部、行政部、信息技术部……一圈下来,十六七张脸,十六七个名字。
马德厚的位子空着。
没人提他为什么不在。
一圈介绍完,何志刚说:"陆总,您给大家讲几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我开口。
"我就说三句话。"
话不大,但清楚。
"第一,我来鼎城,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走过场。"
"第二,公司是经营主体。经营讲的是规矩。"
"第三。"
我停了一下。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专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何志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赵学文推了推老花镜。
周秀英低下头,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
张文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其余的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看着桌面,有的若有所思。
"好了。散会。"
我先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隔了几秒才有声音。
椅子挪动,窃窃私语,脚步声。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天开始阴了。
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转得很慢。
我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省国资委综合处吗?我陆远舟。帮我调一下鼎城集团领导班子成员以及各部门负责人的详细履历档案。对,全部。发到我邮箱。谢谢。"
挂了电话,重新开机。
这次电脑倒是好了,虽然慢得像在爬坡。
邮箱里有几封邮件。
一封是省国资委发的集团基本概况。
一封是永宁市政府的欢迎函。
还有几封各部门发来的工作汇报。
我点开工程部发来的。
上周的项目进度报告。格式整齐,数据详细。在建项目五个,竣工验收一个,新开标两个。
落款:马德厚。
我盯着那个名字。
看了很久。
第五章
晚上七点,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廊的灯暗了一半。
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邮箱里的文件。
省国资委发来的档案资料到了一部分。
先看的是马德厚。
马德厚,男,五十六岁,永宁本地人。二十八岁进入鼎城集团前身,永宁市城建公司,从施工员干起,历任工段长、项目经理、工程部副经理、经理、副总经理。
立功受奖记录:集团先进工作者六次,市优秀建设者两次,省建设系统标兵一次。
主持或参与的重点工程:永宁大桥改扩建、滨江花园一期二期、市体育中心、开发区基础设施……
履历很漂亮。
漂亮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我又点开何志刚的。
何志刚,五十三岁,邻市人。企业管理专业出身,从鼎城集团(原城建公司)办公室主任干起,历任人力资源部经理、副总经理。主持日常工作两年。
两年没有转正。
有意思。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子上。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喂。"
"陆总,还没走?"是何志刚的声音,"明天上午九点市里有个会,经济工作座谈,要求各重点企业一把手参加。您看……"
"我去。"
"好,那我让司机早上八点半来接您。您住哪儿?局里安排了个公寓——"
"不用司机。你把地址发我手机就行。"
"这……不太好吧?市里的会,其他企业的老总都是车接车送的——"
"我自己坐公交。"
"啊?"
"地址发我。"
"……好的。"
挂了电话,我拿出手机。
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
"陆总,永宁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没有署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有一分钟。
然后删掉。关掉屏幕。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我放下手机,重新点开了电脑。
这次看的是鼎城集团近三年的工程项目合同汇总表。
一份表格,一百多行。
我从头往下看。
施工方一栏,翻过三页,全是同一个名字:天成建设有限公司。
三年,四十六个项目,天成建设中了其中四十一个标。
中标率百分之八十九。
我调出了第二份表格,中标价格与评估价的对比。
四十一个项目,天成建设的报价,每一个都比第二名低百分之三左右。
每一个。
没有例外。
我把表格关了。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天成建设。百分之三。
然后继续翻文件。
翻到一份两年前的项目验收报告。
滨江花园二期住宅项目。施工方:天成建设。
验收结论:合格。
附件里有一份施工大事记,倒数第二条写着:某月某日,B栋主体架构施工中发生模板坍塌事故,三名工人受伤,其中一人重伤。
那条记录只有一行字。
没有后续处理说明。
没有事故调查报告。
没有赔偿记录。
好像这件事发生完,就自己消失了。
我又翻了二十分钟。
找到了第二份有意思的文件。
鼎城集团人事调动记录,两年前。
一个叫孙立的人,从永宁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调入鼎城集团,担任工程部副经理办公室秘书。
他调入鼎城集团的时间,是滨江花园二期验收完成后的第二个月。
我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孙立。质监站。马德厚秘书。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斑。
忽明忽暗。
我翻了个身。
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安静。
但安静的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不过没关系。
我向来不怕水深。
就算水底下有东西,我也要摸清楚再说。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转了转脖子,有点酸。
下楼的时候,在大堂遇到了刘磊。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陆总,给您带了早饭。豆浆油条包子,不知道您吃什么口味。"
"谢谢。多少钱?"
"不用不用——"
"要给的。"我掏了十五块递过去。
他推了推,还是接了。
"刘主任。"我指了指院子里停着的车,"那辆黑色的路虎,谁的?"
刘磊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那是……马总的车。"
"公司的?"
"算是。工程部公务用车。"
"工程部办公配路虎?"
刘磊额头渗出了汗:"这个……前几年公司统一采购的,当时考虑工程部要跑工地——"
"其他部门呢?"
"财务部是帕萨特,市场部是别克,行政……"他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再问,拎着早餐回了楼上。
边吃边开电脑。
邮箱里,省里发的档案到齐了。
我直接翻到家庭关系那一栏。
马德厚。妻子张秀兰,永宁市实验小学退休教师。儿子马骏,二十九岁。
职业:天成建设有限公司,项目部经理。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天成建设。
三年四十一个中标项目的施工方。
马德厚的儿子,在这家公司上班。
我又查了天成建设。
法人代表:王天成。
永宁市政协委员,工商联副主席,连着三年被评为"永宁市优秀民营企业家"。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染得乌黑,大背头,笑容很亮。
我在笔记本上加了一条:马骏→天成建设→王天成。
八点十分出的门。走路去市政府,不远,二十分钟。
九点开会。
会场在市政府三楼。
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各大企业一把手,有的眼熟,有的不认识。
主持会的是分管经济的副市长韩志远。
会议内容是全市经济形势分析和重点企业座谈。
各企业轮流发言。
何志刚也来了,坐在我旁边,代表集团做了个汇报。
说得很好,数据详实,套话不多。
韩志远听完点了点头。
"鼎城这两年虽然地产有压力,基建板块还是稳的。马德厚带的工程团队确实是块硬牌子。"
何志刚笑了一下。
韩志远忽然看向我:"陆总经理是新来的吧?从省国资委下来,年轻有为。你对永宁的企业发展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看过来。
"我刚到,不太了解情况。"我说,"不过有一点想法。"
"说说。"
"企业要走得远,最重要的不是利润高,是账目清。规则透明了,上下才信服。投资者也好,合作方也好,看的是这个。"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韩志远点了下头:"说得好。账目清,路才正。"
何志刚在旁边也跟着点头。
散会后,韩志远走过来跟我握手:"陆总,中午一起坐坐?"
"谢谢韩市长,公司那边还有事,改天。"
"好,改天一定。"
出了市政府,我没回公司。
拐到永宁市图书馆。
三楼地方文献阅览室。
管理员是个年轻姑娘,我说要看近几年的《永宁日报》合订本。
她指了靠墙一排铁架子:"2020年往后的都在。"
我从两年前那一年的开始翻。
翻到那个月份。
第七版,社会新闻。
一条简讯,不到一百字:《滨江花园项目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三名工人受伤》
只写了时间地点,没有提施工方名称,没有提事故原因。
往后翻。
两周后,同一版面,一条更短的跟进:"事故已妥善处理,伤者得到救治。"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事故调查结果。
没有处罚公告。
没有赔偿报道。
一件造成三人受伤、一人重伤的工地事故,就这么消失在报纸的角落里。
我拿出手机,把这两条报道拍了下来。
合上报纸,离开图书馆。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一点多。
食堂过了饭点,人不多。
我打了份饭,找了个最角落的位子。
刚吃两口,听见旁边两个年轻人在说话。
"昨天食堂那事你听说了吗?"
"新来的总经理被马总骂了那个?"
"不是骂,是吼。当着全食堂的面,马总差点把人赶出去。"
"新总经理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夹着餐盘换了个位子。"
"啧。省里派来的也不过如此嘛。"
"你不知道,马总在这里说了算二十多年了。何总都让着他。新来一个,管得住吗?"
两人没注意到我就在背后。
我安静吃完了饭。
走出食堂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林若晴。
她端着餐盘,显然刚来吃饭。
"陆总。"她主动开了口。
"林主管才吃?"
"嗯。上午一直在对账。"
她顿了一下。
"陆总,下午我那边有份季度财务分析报告要做汇报。您如果有空,可以来听一下。"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清,但里头藏着什么,一时看不透。
"几点?"
"三点。财务部会议室。"
"好。我去。"
她点了下头,端着餐盘进去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
搜了搜天成建设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本五千万。股东结构简单,王天成持股百分之八十五,他老婆持百分之十五。
旗下有四家子公司,涉及建材采购、工程监理、劳务派遣。
又搜了马骏的名字。
天成建设官网上有张照片,公司年会合影,前排右四。和王天成站在一起。笑得挺灿烂。
我关了页面。
下午三点准时到了财务部。
会议室不大,坐了六七个人,都是财务部的。
林若晴在前面,面前摊着一叠报表。
"陆总。"她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站。
"坐,开始吧。"
她直接切入主题。
"本季度集团营收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二,净利润下降百分之十八。主要拖累是地产板块预售下滑。基建板块营收持平,但成本上升了百分之九。"
"成本为什么涨?"我问。
"材料采购价格上浮。"她说,然后停了一秒,"以及工程决算中的变更追加。"
"哪个项目?"
她翻出一张表。
"滨江花园三期。合同总额两亿一千万。天成建设中标价一亿七千万。但截至目前的工程决算,已支付金额达到两亿零三百万。"
"超了三千三百万?"
"是。走的是工程变更单。"
"变更了什么?"
"赶工费、设计调整、地基加固……名目不少。"她翻了一页,"但有几笔变更,我在公司系统里找不到对应的审批记录。"
会议室很安静。
其他几个财务人员低着头,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看窗外。
"金额多少?"我问。
"大概一千二百万。"
"谁签的字?"
林若晴看了我一眼。
"工程部,马总。"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继续。其他几项数据逐一过完。
散会后,我走出来。
林若晴跟在后面,到了走廊,她叫住了我。
"陆总。"
我站住。
"这个情况,我半年前就向何总汇报过。"
"何总怎么说?"
"他说会了解。"
"了解了吗?"
"没有回音。后来我又报了一次,书面的。"
"结果呢?"
"报告交上去第三天,法务部说材料不全,退回来了。我补了材料重新交,法务部又说流程不对,需要工程部先签意见。"
"你去找工程部了?"
"找了。马总的秘书孙立告诉我,马总没空。让我等通知。"
我没说话。
"陆总,"林若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数据都在系统里。查就查得到。"
"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她站了几秒,然后也走了。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办公室看文件。
看到十点多,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老领导。"
"远舟。"那头是个平稳的男声,"到永宁了?"
"到了。两天了。"
"感觉怎么样?"
"水深。"
"当初就跟你说过,鼎城集团这两年问题不少。省里之所以点你去,是因为之前派去的那两个都干不下去。一个干了八个月,辞了。一个干了四个月,被挤走了。"
我没接话。
"远舟,你手上有东西了?"
"有一些。"
"稳一稳。先站住脚,再动手。你一个人下去,人生地不熟。把情况摸透了再说。"
"明白。"
"有事随时打电话。省里这边,我给你兜着。"
"谢谢秦老。"
挂了电话。
我重新打开马德厚的履历档案,拉到最底下。
有一行小字:配偶张秀兰名下房产三套。儿子马骏名下房产两套,车辆一台。
我又打开鼎城集团的公司通讯录。
找到"孙立"。
工程部副经理办公室秘书。手机号码。
注明:2022年11月由永宁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调入。
滨江花园二期的验收时间是2022年9月。
孙立调入鼎城的时间是2022年11月。
中间隔了两个月。
我又看了一遍那份没有任何后续的事故简报。
三个工人,一人重伤。
然后事故报告消失了。
质监站的验收员调走了。
验收结论是"合格"。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楼下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岗的灯亮着。
远处永宁市的夜景铺开来,高高低低的灯火。
这座城三百多万人。
开发区、老城区、新区。
鼎城集团在这里盖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这些房子底下,有多少东西是我还没看见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提醒。
打开来看,是林若晴发的。
标题是"相关补充材料",附件六个文件。
我逐个点开。
第一份:天成建设过去五年中标项目的价格对比表,每个项目的中标价、第二名报价、差价比例。
第二份:工程决算变更追加明细,分项目、分金额、分签批人。
第三份:部分变更单的扫描件,有两页是空白签批栏,只有马德厚一个人的签字。
第四份:天成建设子公司"天成建材"向鼎城集团供货的价格记录,部分品种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第五份:滨江花园二期事故相关的资金流水,标注了一笔赔偿金的支出,八十万元。但在另一份文件里,受伤工人实际收到的赔偿合计只有三十二万。
差额四十八万。
第六份:那四十八万的转账记录截图,只截了一张。
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
但户主的名字被打了马赛克。
旁边有一行手写备注:原件在我手里。
我看了这六份文件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后给林若晴回了封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
关掉邮箱。
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条:四十八万差额。户主?
然后把笔记本锁进抽屉。
在沙发上躺下。
这座楼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连空调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我闭着眼。
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数字。
百分之三。三千三百万。四十八万。
还有那个被打了马赛克的名字。
第八章
第三天早上,我还是走路去上班。
路过公司门口那条街,有家早点摊。
我坐下要了碗胡辣汤,两根油条。
老板是个大嗓门的中年女人,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旁边买煎饼的大爷聊天。
"滨江花园的房子你买了没?"
"我儿子去看过,说太贵了,一万二一平。那地段值那个价吗?"
"鼎城盖的房子嘛,名头大。不过我听说啊,质量一般。我有个亲戚就住一期那边,入住半年墙皮就掉了。"
"是吗?那他们用的什么材料啊?"
"谁知道呢。反正便宜的呗。"
我喝完胡辣汤,抹了下嘴,放下钱走了。
到了公司,刚上电梯,手机响了。
刘磊。
"陆总,您到了吗?马总在十七楼等您。"
"等我?什么事?"
"说是有个新项目的方案要跟您汇报,请您过去看看。"
我按了十七楼。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
里头坐了七八个人。
马德厚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
他旁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五十来岁,微胖,头发理得很短,穿了件深蓝色的高档夹克,手腕上一块金表。
陈国栋也在,坐在后排,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我走进去。
马德厚没站起来。
"来了?"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坐吧。"
我在对面坐下。
"今天叫你来,有个事。"马德厚翻开文件夹,推了过来,"永宁市新城区基础设施二期工程,总投资两个亿。市里年初就批了的,一直等着动工。方案我们做好了,合作方也谈好了,就差你签个字。"
我翻开文件。
前面几页是项目概况、投资预算、工期规划。做得很详细。
翻到合作方那一页。
中标施工单位:天成建设有限公司。
又是天成。
我继续翻。总预算两亿一,其中施工合同一亿六千万。
我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穿深蓝夹克的人。
"这位是?"
"天成建设的王总。"马德厚往后一靠,"合作方亲自到场,给足你面子了。"
王天成站起来,伸出手:"陆总好。久闻大名。"
我和他握了一下手,很短。
"王总,你们这个报价一亿六,基于什么做的?"
王天成愣了一秒。
"这个……是根据工程量清单和市场行情综合测算的。"
"市场行情?"我翻了一页,"同类市政项目的平均施工成本,省住建厅上个月的参考价是每平方米九百二。你们的报价折算下来是每平方米一千两百四。"
会议室安静了。
马德厚眉头拧了起来:"工程的事你不懂。地基条件不同,工艺要求不同,不能简单类比。"
"那具体高在哪里?"我问,"哪一项工序超出参考价?超出多少?依据是什么?"
王天成看了马德厚一眼。
马德厚拍了下桌子:"这些细节让工程部跟你解释。今天你就说签不签吧。"
"这个项目金额太大。"我合上文件夹,"我刚来,还是先了解清楚再决定。"
"省里批的项目,你了解什么了解?"马德厚站了起来,"不签,工期拖了谁负责?"
"我负责。"
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马德厚瞪着我。
王天成坐回去了,没说话。
陈国栋在后排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看马德厚,又看看我。
何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马总。"我把文件夹推回去,"项目暂缓。等审核完,我会给你答复。"
"你——"
"散了吧。"我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何志刚身边时,他侧了下身让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那辆黑色路虎。
有个人正从车里下来。
是马德厚。
他摔上车门,大步往附楼走去。走了几步,掏出手机贴在耳边,嘴巴在动。
说了一阵子,挂了电话,又往回走。
经过我的车位(空的,我没车),停了一下,朝楼上看了一眼。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我。
但那个抬头的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九章
接下来两天,马德厚没有再来找我。
也没有再叫什么项目会。
安静。
太安静了。
第四天傍晚,刘磊送了份请柬过来。
"陆总,明天晚上七点,何总在外头订了个饭局,说是给您接风。请了局里几位老领导、合作伙伴,还有市里的朋友。何总说您之前一直太忙,接风宴拖到现在不太好……"
"谁会去?"
"何总、马总、王天成王总、还有市住建局的李副局长、开发区管委的张主任……一共十来个人。"
"在哪儿?"
"聚福楼。永宁最好的酒店。"
我想了几秒。
"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到了聚福楼。
包间在三楼,推开门,满满一屋子人。
何志刚第一个站起来迎。
"陆总来了!就等您了!"
马德厚坐在主宾位上,没站起来,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
王天成也在,坐在马德厚旁边,西装革履,笑得很热情。
"陆总好,陆总好!"
其余的是些中年男人,穿着考究,一看就是本地场面上的人。
何志刚一一介绍。
市住建局副局长李根生。开发区管委副主任张广明。永宁市建筑行业协会秘书长赵崇光。还有两三个本地企业老板。
落座。
满桌子的菜,龙虾鲍鱼海参,酒是茅台。
何志刚举杯:"今天欢迎陆总到永宁,大家一起敬一杯!"
众人端杯。
我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话密了。
李根生凑过来:"陆总年轻有为。省里下来的人才,永宁欢迎。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住建局配合的,尽管说。"
张广明也递了根烟:"开发区那边有几个地块,最近在招商。鼎城要是有意向,可以优先。"
我一一应付,不喝太多,不接烟,不说太多。
席间马德厚一直没怎么说话,就低头吃菜,偶尔和王天成碰一杯。
酒喝到一半,何志刚忽然提起那个项目。
"陆总,新城区二期的事,马总那边方案改了一版,您看能不能这两天签了?市里那边催得紧。"
李根生在旁边帮腔:"是是是,这个项目我们住建局也一直在跟。早点开工,对全市的基础设施建设都是好事。"
张广明也点头:"开发区的配套就等着这个项目了。"
我放下筷子。
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
"项目我在看。"我说,"有些数据还需要核实。核实完了,该签就签。"
"数据有什么问题吗?"王天成笑着问,"陆总要是有疑问,我这边随时配合。"
"不急。"我说。
"可市里急。"马德厚终于开了口,筷子往桌上一放,"这个项目年初就批了的,拖到现在已经半年。再拖下去,违约金你出?"
"合同还没签,哪来的违约金?"
"纪要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九月底前开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马德厚抬起头,瞪着我。
何志刚赶紧圆场:"大家都消消气。陆总也是谨慎。咱们喝酒喝酒,工作的事慢慢谈。"
杯碰了一圈。
我没喝。
放下杯子,站起来。
"各位,今天谢谢了。我先走一步。"
何志刚拦了一下:"这才几点,再坐会儿——"
"明天还有事。"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马德厚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那个笑的语气很清楚。
像是在跟谁说:看吧,不中用。
出了聚福楼,夜风凉。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这一桌子人坐在一起,喝的不是酒。
是一张网。
把我围在中间,试试我上不上套。
我没上。
但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我需要想清楚。
打了辆出租车回公司。
到了楼下,看见林若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十七楼,财务部。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林若晴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了一堆文件。
"陆总?"
"这么晚还在?"
"在整理一些东西。"她站起来,犹豫了两秒,"陆总,有件事……明天说也可以,但是我觉得最好尽快跟您汇报。"
"现在说。"
她走到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把门关上了。
"天成建设的事,我查到了更多。不只是合同报价的问题。"
"说。"
"两年前滨江花园二期那个事故,公司账上走了一笔赔偿金。八十万。但实际到受伤工人手里的,只有三十二万。差额四十八万。"
"去了哪里?"
"转进了一个个人账户。我之前发给您那份材料里截了一张图,户主名字打了码。"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她看着我。
"那个账户的户主——"
第十章
"那个账户的户主——"
她刚开了口,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瓷砖上,又重又快。
林若晴嘴巴闭上了,脸白了一瞬。
脚步声到了门口。
"咚咚。"
两声敲门。
没等回应,门推开了。
马德厚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间,领口松着。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看见我和林若晴在一起,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了。
"这么晚了,陆总还在办公?"
"看材料。"
"什么材料,需要这么晚找财务的人?"
"项目预算。"我说。
马德厚没有看林若晴。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脸上。
"小林,"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明天交个报告给刘主任,就说季度预算汇总的那份。不急,后天也行。你先回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他在赶她走。
林若晴攥着手里的笔。
"林主管在跟我汇报工作。"我说,"还没汇报完。"
"工作汇报白天做就行了嘛。"马德厚笑了一下,退到门框上靠着,双手抱在胸前,"陆总,这些数据的东西,交给下面的人盯就行了,不用您亲自看。我在这个公司这么多年,数据有什么问题,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说说,有什么问题?"
他看了我两秒。
"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我打开桌上那叠材料,翻到其中一页,"滨江花园三期,合同额一亿七,决算两亿零三百万。变更追加三千三百万。其中一千二百万没有审批记录。马总,这不叫问题?"
会议室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马德厚的笑收了。
"工程上的事,变更是常态。不是每一笔都能赶上走流程——"
"一千二百万赶不上走流程?"
"你一个搞行政的,懂工程吗?工地上的情况瞬息万变,等你流程走完,工期早耽误了。"
"那四十八万呢?"
这三个字一出口,马德厚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四十八万?"
"两年前,滨江花园二期的工地事故。赔偿金八十万,到工人手里三十二万。差额四十八万,转进了一个个人账户。"
马德厚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我站起来。
"马总,这些问题我会一个一个弄清楚。你可以配合,也可以不配合。"
"你在审我?"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在工作。"
"你算什么东西。"他一字一顿,"来了不到一个星期,连公司食堂的桌子都坐不明白,你跟我谈工作?"
他上前一步。
"我告诉你,陆远舟。我在鼎城集团干了二十八年。这公司是我一根钢筋一块砖头看着盖起来的。你省里派下来的人我见多了,来一个走一个。你以为你能动得了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泥地上。
我没退。
"动不动得了,试了才知道。"
马德厚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转身,走出去。
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电梯响了一下,然后安静。
我回头看林若晴。
她站在原地,手指偏白。
"说完吧。"我说,"那个账户户主是谁?"
她吞了一下。
"马骏。"
"马德厚的儿子。"
"是。"
我点了下头。
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秦老,我是远舟。对,在永宁。有件事想请省里协调一下。"
"说。"
"我需要省审计厅派一个组下来。对鼎城集团近三年的工程类合同做一次全面专项审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远舟,确定了?"
"确定。"
"规模多大?"
"全面的。"
"好。我安排。最快下周到。"
挂了电话。
林若晴看着我。
"陆总,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在这个城市根太深了。"
"根再深也只是根。"我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只要土翻了,什么根都能见光。"
我走到门口。
"林主管,从明天起,你手上的这些材料全部备份一套,锁在你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
灯管有一根在闪。
我往电梯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陆总,你的动作太快了。小心刹不住。"
我看了这条短信五秒钟。
没删。
这次存了下来。
到了一楼大厅,保安正在打瞌睡。
我推开大楼的玻璃门,夜风灌进来。
站在台阶上,看着空旷的院子。
路灯下,那辆黑色路虎还停在马德厚的车位上。
我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什么人在暗处盯着我,我还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
马德厚的二十八年,和这座城市捆在一起的那些东西,我要一根一根抽出来看看。
他说我来了一个星期,连食堂的桌子都坐不明白。
那我就让他看看,坐不明白桌子的人,能翻多大的桌。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刘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陆总,出事了。"
"说。"
"林主管被调岗了。今天早上的文件,周秀英签的字。调到档案室。"
"调令呢?"
"在我这儿。"刘磊递过来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
盖的是人力资源部的章,周秀英的签名。调动理由:工作需要,部门优化。
"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早上六点半就发到林主管的邮箱了。她七点到公司的时候,工位已经搬了。"
我把调令折好,揣进口袋。
下楼。直奔人力资源部。
周秀英的办公室在十五楼。
门开着,她坐在桌后面,化着精致的妆,正在喝咖啡。
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陆总,早。"
"这份调令谁让你发的?"
我把那张纸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波动。
"常规人事调整。财务部那边人员需要优化——"
"公司人事管理制度第三十二条。"我打断她,"中层管理人员及以上岗位调动,需总经理书面审批。你有我的审批吗?"
周秀英嘴唇动了一下。
"以前都是马总直接安排的,人力资源部执行就行——"
"以前是以前。制度上白纸黑字写着,总经理审批。你拿不出我的签字,这份调令无效。"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何总,陆总在我这儿,关于林若晴调岗的事——"
我按下免提键。
何志刚的声音传出来:"秀英,怎么了?"
"陆总说调令没有他的审批,不算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个……陆总在?"
"在。"我说。
"那个,陆总,这事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马总那边考虑是财务部人手富余——"
"何总。"我说,"制度面前没有例外。调令撤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吧。先撤了。回头再商量。"
我看着周秀英。
"撤。"
她拿起笔,在调令上写了"撤回"两个字,签名,盖章。
"通知林主管回原岗位。今天之内。"
"好的。"
我转身走出去。
身后听见她重新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回到办公楼的时候,在大厅遇到了林若晴。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的私人物品。脸色不太好,但表情很平。
看到我,她停住了。
"陆总。"
"回去上班。"我说,"调令撤了。"
她愣了一下。
"你的岗位不变。以后谁要调你,拿我的签字来。没有我的签字,谁说都不算。"
她把纸箱放在大厅的椅子上,站直了。
"谢谢陆总。"
"不用谢。"我说,"这是制度。"
那天中午,食堂里的气氛跟头几天不一样了。
我去打饭的时候,打饭的阿姨多给了我两块肉。
"陆总,多吃点。"
我端着餐盘往角落走。
经过马德厚那张"专座"的时候,马德厚正坐在那里。
我们的视线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在角落坐下,吃饭。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把我当一个可以随便赶走的新人了。
他开始认真对待我了。
这一点,从他握筷子的那个劲道就看得出来。
第十二章
马德厚没有再直接来找我。
但他的人动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内部的即时通讯群里出现了一条消息,没署名,从一个看不出来源的账号发出来的。
"听说新来的总经理是被省里踢出来的?在上面得罪了人,发配到下面来的。"
消息发出来不到一个小时,转发量破了两百。
评论区有人跟帖:
"难怪这么年轻就来了,原来是被赶的。"
"怪不得一来就搞事情,急着刷存在感。"
"马总可是实打实干了二十八年的,一个空降的怎么比?"
刘磊慌慌张张跑来找我。
"陆总,要不要让IT查一下是谁发的?"
"不用。"我说。
"可是这影响——"
"让它传。"
刘磊一脸不解,但没有再问。
下午有个常规的项目进度例会。各部门负责人都到了。
陈国栋坐在后排,今天没叼烟,但那个翘着的二郎腿和歪着的身子没变。
会上讨论到一个已交付项目的质量回访。
我翻着回访记录:"翡翠苑二号楼,交付九个月,业主投诉七十二起。渗水二十三起,墙面开裂十八起,管线故障十六起。陈经理,你怎么说?"
陈国栋坐直了一点。
"小区的事归物业。施工方已经验收合格了——"
"验收合格不代表没有质量问题。施工保修期内出的问题,施工方要负责。天成建设是施工方吧?"
"是。"
"联系天成,一周内安排返修。费用从他们的保证金里扣。"
"这个……得跟马总说一声吧?"
"马总管工程审批。已交付项目的质量问题是运营和品控的事。我说了就行。"
陈国栋看了我几秒。
那几秒里有权衡,有犹豫,有一点试探。
最终他点了下头:"行。我联系。"
散会以后,何志刚叫住了我。
"陆总,步子别迈太大。"
"什么意思?"
"马总在这个城市根很深。王天成在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一个人扛不住他们两个。"
"何总来提醒我,是好意?"
"当然是好意。"
"那何总把你知道的,都跟我说说。"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
"比如,那些合同上,何总你也签了字。你签的时候,看了内容没有?"
何志刚看着我,半天没出声。
"陆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转过身,走了。
走得不快不慢,但肩膀绷得很紧。
那天晚上,林若晴来找我。
"陆总,那条匿名消息的事——"
"不用管。"
"不是这个。"她犹豫了一下,"之前给您发的那条匿名短信,说永宁水深的那条。是我发的。"
我看着她。
"对不起。您来之前我不了解您。我只是想提醒你,这里的水不好趟。"
"你做了对的事。"我说。
"那条短信是用一次性号码发的,本来不打算告诉您……"
"告诉我了更好。以后有事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她点了点头。
"陆总,还有一件事。天成建设那批合同,有一部分的签批页上不只有马总的名字。何总也签了。"
"我知道。"
"何总签的那些,都是金额最大的几份。他签的位置是'分管副总审核'。按流程,他必须签。但按道理,他应该看过内容。"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不知道?"
"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阵。
"省审计组下周到。到了之后,你配合他们。材料你备份了?"
"备了。两份。一份在我家。"
"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秒。
"陆总,这些天公司里的人都在传那条消息,说您是被发配来的。其实大家心里都在看一件事。"
"什么事?"
"看您扛不扛得住。"她说完,关上了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
把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了两行字:
周秀英,何志刚。
马德厚,王天成。
这四个名字下面画了条线。
线的下面又加了一个名字:
张文斌。
三次驳回审计申请的法务部负责人。
他是自己怕事,还是替谁挡的?
第十三章
省审计组到永宁的那天,马德厚的脸色很难看。
审计组一共四个人,组长姓方,四十多岁,不苟言笑。到了以后直接进了财务部,门一关就开始翻账。
马德厚没有来打招呼,也没有出面接待。
三天后,陈国栋来找我了。
跟以前不一样。
他敲了门。
"陆总,忙吗?"
"进来。"
他进来以后没坐沙发,站着。手里没有烟。
"陆总,翡翠苑那边,天成建设的人去返修了。我今天去看了一趟,确实有质量问题。墙面开裂是水泥标号不够,渗水是防水层没做到位。"
"你看出来了?"
"干了二十年工程,这点我还看得出来。"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他愣了一下。
"以前……没人让我看。"
我没接话。
他站了几秒。
"陆总,有件事我想跟您说。那个新城区二期项目,报价的事,不是我做的。具体数字是马总和王天成定的,我连清单都没看过。"
"你是工程部的人。"
"我是。但有些东西不是我能过问的。马总拍板的事,我说了不算。"
"现在呢?"
"现在……"他搓了下手,"陆总,我想明白一个事。在这公司我还有十来年才退休。跟谁走,得跟对人。"
我看着他。
"陈经理,我不需要你跟谁走。我需要你把该做的事做到位。以后工程上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报给我。能做到吗?"
"能。"
他走的时候腰板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不少。
当天下午,审计组的方组长找我要了一份近五年的招投标档案。
"天成建设的中标率有些异常。"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知道。需要什么配合你随时说。"
"还有一批合同的工程变更单,缺失比较集中。需要工程部提供存档原件。"
"我让人安排。"
我打电话给陈国栋。
"把工程部存档的所有变更单原件整理一份,送到审计组那边。"
"好。"他顿了一下,"陆总,有些变更单可能找不到。"
"找不到就报找不到。实事求是。"
"明白。"
隔了两个小时,陈国栋给我发了条消息:
"陆总,我去档案室查了。近五年的变更单存档本来有三十二份,其中十四份在上周五被人借走了。借用登记上写的是马总秘书孙立。"
我回了四个字:拍个照。
他把借用登记的照片发了过来。
孙立的签名,上周五。
我没通知任何人。
把照片存好。
第十四章
审计组在鼎城待了第二周。
马德厚的态度从无视变成了焦躁。
这一周里他叫了三次部门会议,每次都拍桌子,骂人的动静半层楼都听得见。
"一帮废物!省里来的人查什么就给什么?你们就不会动动脑子?"
陈国栋不说话了。
其他几个工程部的人也开始刻意跟马德厚保持距离。
周三下午,我叫了一次项目专题会。
到场的有何志刚、马德厚、陈国栋、林若晴、张文斌,以及审计组方组长列席。
会议主题:滨江花园三期工程决算审核。
我翻开材料。
"滨江花园三期,合同额一亿七千万。截至目前的支付总额两亿零三百万。变更追加三千三百万。其中有记录可查的变更单十九份,合计金额两千一百万。剩下一千二百万没有对应的变更单。"
我抬起头。
"马总,这一千二百万有签批记录的只有你一个人。工程部存档的十四份变更单被你的秘书在上周五借走了。到现在没有归还。请问,借去做什么了?"
马德厚的脸绷得很紧。
"存档整理。"
"整理了一个星期?"
"工程档案量大,你不懂。"
"那我换个问法。这十四份变更单里,有没有涉及那一千二百万缺失部分的?"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一千二百万你不记得?"
何志刚咳了一声。
"大家冷静。马总事情多,记不清也正常。让孙立把档案送回来,核对一下不就行了?"
"好。"我说,"那今天之内送回来。审计组需要原件。"
马德厚攥着手里的笔,指节泛白。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会后,方组长私下跟我说了一句:"那十四份变更单如果不在了,事情就不只是管理问题了。"
我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孙立把十四份变更单送到了审计组。
我问方组长:"齐了?"
"数量对。但有几份纸张的新旧程度不太一致。需要进一步比对。"
那天晚上,王天成打电话来了。
不是打给马德厚,是打给我。
"陆总,我是天成建设的王天成。晚上有空吗?我请您喝杯茶。"
"有话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方便。见面聊几句,占不了您多少时间。"
我想了两秒。
"行。你说地址。"
半小时后,我到了市中心一家私人茶楼。
包间里就我们两个人。
王天成亲自倒茶,双手递过来。
"陆总年轻有为,到永宁来,是鼎城的幸运。"
"王总客气了。什么事,直说。"
他放下茶壶,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陆总,我做生意二十多年了。在这行,有些事情大家都懂,无非就是利益分配。你来了,格局变了,分配方式可以调整。"
"怎么调?"
"以后鼎城的项目,合作还是继续合作。利润这块,可以让你三成。"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王总,你在行贿。"
"别这么说。"他笑了一下,"这叫互利共赢。你到一座新城市,没根没底的,有些事情,合作比对抗好。"
"王总,"我看着他,"省审计组已经在查你们公司和鼎城的合同往来了。你确定还要跟我谈合作?"
他的笑收了一些。
"陆总,审计查出来的东西,可大可小。大了,大家都不好看。小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谁都好。"
"你的意思是,让我配合你大事化小?"
"我的意思是,给彼此留个余地。"
我站起来。
"王总,我给你一个机会。审计报告出来之前,你主动把多收的钱退了,该补的质量补上去。否则,报告会写得很清楚。"
他的脸沉下来了。
"陆远舟,你在永宁才两个星期。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很清楚。"
我走出茶楼。
身后他没有追出来。
但那"两个星期"三个字,跟马德厚说的"一个星期"一样。
他们都觉得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我要让他们知道,时间站在谁那边,不是由谁待得久来决定的。
第十五章
审计进入第三周。
马德厚开始走外线了。
他去了趟市里。
何志刚告诉我的。
"马总昨天去了市政府,找韩市长汇报工作。"
"汇报什么?"
"他说你来了以后公司运营受到严重干扰,几个重点项目停摆,损失巨大。要求市里出面协调。"
"韩市长怎么说?"
"据说没表态。"
给秦老打了个电话。
"远舟,有人到市里告状了。"
"我知道。"
"不过你放心。你的任命不是国资委一家的意思。是省委常务副书记在会上亲自提的名。市里不会在这件事上跟省里唱反调。"
"秦老,审计组那边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方组长跟我报过一次,说初步结论很快就能出来。数字比预想的大。"
"大到什么程度?"
"他没细说。但说了一句话,叫'触目'。"
挂了电话。
下午的例行晨会上,我做了一件事。
"各部门注意,关于公司近期的一些传言,我在这里统一说明一下。"
所有人看过来。
"有人在公司内部传播消息,说我是被省里发配到永宁来的。这个说法不符合事实。"
我停了两秒。
"我到鼎城集团,是省委指派。如果谁对我的任命有疑问,可以向省国资委或者省委组织部了解。"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马德厚坐在对面,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他的嘴张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志刚低下了头。
陈国栋看了看马德厚,又看了看我。
周秀英在翻笔记本。
张文斌在看天花板。
散会以后,我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了一份文件。
是张文斌送来的。
法务部对内部审计工作的"法律风险提示函"。
核心意思是:审计过程中涉及员工个人隐私和商业秘密的部分,应当谨慎处理,避免法律纠纷。
我看完以后,给张文斌打了个电话。
"张科长,你的风险提示函我看了。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审计的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范围是省审计厅确定的。你是法务负责人,应该知道省审计厅对出资人有审计权。这个你不清楚?"
"我当然清楚。但——"
"你之前驳回了三份内部审计申请。理由分别是材料不全、程序不当、需要补充说明。每一次林主管补了材料,你又加新要求。你在拖延。"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陆总,我只是按规定——"
"从今天起,所有审计相关的流程审批直接报我。不再经过法务部。"
"你没有权力——"
"公司章程第一条,总经理有权决定公司内部管理流程。你要是觉得我越权了,可以向董事会提交书面申诉。"
我挂了电话。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若晴发来的消息:
"陆总,我今天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几张照片。我父母家的照片。还有我儿子幼儿园的照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回了两个字:来。
五分钟后她在我办公室。
脸色很白,但站得很直。
我看了那些照片。
普通的街拍角度,但拍的是她家人出入的日常场景。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下午两点。放在前台,没人注意谁送来的。"
"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晚上留在公司。每天下班我让人送你回家。另外,你儿子那个幼儿园,明天换一家。费用公司出。"
她看着我。
"陆总,他们在威胁我。"
"我知道。所以你更不能退。退了,他们就知道这招管用。"
她没说话。
"林主管,你做的事是对的。往后背你的,不止你一个人。"
她点了一下头,很重。
第十六章
审计报告出来的那天,我向全体董事会成员发出了临时会议通知。
议题:审计结果通报暨工程合同审查情况汇报。
七个董事,到了六个。
赵玉梅来了,坐在角落,没说话。
马德厚的老关系赵董事来了,脸上带着不满。
"什么事这么急?非得开临时会?"
远大公司的孙总也来了,跟赵董事坐在一起。
何志刚坐在我对面,表情平静。
马德厚坐在何志刚旁边。穿了件新换的西装,头发梳得很亮。
我没有寒暄。
"各位董事,这次临时会议,只说一件事。"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关于省审计厅对鼎城集团近三年工程类合同的专项审计结果。"
刘磊把打印好的报告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我等所有人拿到了才开口。
"翻到第三页。近三年,鼎城集团与天成建设有限公司签订工程合同共四十一份。天成建设中标率为百分之八十九。"
我停了一下,让数字沉了两秒。
"这四十一份合同中,每一份的中标价格都比第二名低百分之二到百分之四。无一例外。审计组请了省统计局的专家做了概率测算,这个结果在正常竞争环境下自然出现的概率,接近于零。"
赵董事翻着报告:"这说明什么?"
"说明招标过程可能存在围标串标行为。"我说,"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是工程决算对比表。
"这四十一个项目中,有二十七个存在工程变更追加。追加总金额八千二百万。其中有完整审批记录的变更,金额合计五千一百万。剩余三千一百万的变更,要么缺少审批文件,要么审批文件在借阅后出现疑似后补痕迹。"
"所有变更追加的签批人栏里,只有一个名字:马德厚。"
马德厚拍了一下桌子。
"你在诬陷我!"
"翻到第七页。"我没有理他,继续说。
第七页是一份资金流向图。
"天成建设向鼎城集团结算的工程款中,有一部分通过天成建设子公司'天成建材'以材料采购的名义回流。天成建材的供货价格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仅材料差价一项,鼎城集团五年间多支付了约四千七百万。"
"加上工程变更中无法说明的三千一百万,以及两年前滨江花园二期事故赔偿金中去向不明的四十八万。鼎城集团因上述问题产生的损失,合计约八千二百万元。"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赵董事手里的报告掉在桌上。
孙总看着马德厚,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赵玉梅推了推眼镜。
何志刚低着头,一动不动。
马德厚站了起来。
"你胡说!这些数据是你跟省里的人联手做出来的!你来了不到一个月,你懂什么工程?你懂什么建设?"
"这份报告是省审计厅四名审计员,历时三周,根据公司自有系统数据、银行流水、工商登记信息等第三方佐证材料编制的。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
我看着他。
"马总对哪一条有异议,可以逐条提出来。审计组的方组长在隔壁等着,随时可以当面核对。"
马德厚的嘴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赵玉梅开口了:"这份报告,各位都看到了。马总要是有不同意见,拿出你的证据来。没有的话,这件事需要一个交代。"
赵董事看了看马德厚,又看了看我。
他没有再替马德厚说话。
何志刚终于抬起了头,轻声说了一句:"我同意对相关合同做进一步的全面核查。"
我扫了一圈。
"各位董事,我提议:第一,暂停鼎城集团与天成建设所有未完工合同的执行,直至问题查清。第二,授权管理层聘请第三方机构对涉及项目进行质量复核。第三,对相关签批人员启动内部问责程序。"
"我赞成。"赵玉梅第一个举手。
何志刚第二个。
赵董事犹豫了几秒,也举了手。
六票赞成。
马德厚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桌面。
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根被风刮弯了的钢筋。
但没人去扶。
"好。"我站起来,"决议生效。从即日起,天成建设的所有合同进入冻结状态。"
马德厚把面前的文件夹扫到地上。
纸页散了一桌。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关门。
走廊里响了很久的脚步声。
第十七章
董事会的决议当天就传遍了公司上下。
第二天上午,陈国栋来找我。
这次他是跑着上来的。
"陆总,出事了。"
"说。"
"天城新区的一个在建项目,昨天夜里施工方私自更换了一批钢筋。型号不对,规格低了一个等级。今天早上工人开始绑扎的时候被监理发现了。"
"谁下的令?"
"料单上是工程部出的。但我问了下面的人,没人经手过。"
"调一下系统的修改记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截图给我看。
材料变更记录。修改时间是昨晚十一点。操作工号:马德厚的账号。
"谁有他的密码?"
"他自己,还有他秘书孙立。"
我拿起电话,拨了安全总监赵学文。
"赵总工,天城新区的项目,现场那批不合格钢筋全部清退。施工暂停一天,等新材料到了再开工。"
"好。"
挂了电话。
我看着陈国栋。
"你自己判断,这是意外还是故意?"
"陆总。"他这次没绕弯,"这不是意外。马总在逼你退。他知道审计报告的事压不住了,但项目出了质量事故,你这个总经理也得担责。"
我点了点头。
"陈经理,你把今天发现的问题写一份书面报告,签你的名字。交给审计组和我各一份。"
"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陆总,他不会只用这一招。"
"我知道。"
下午两点,何志刚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陆总,有件事跟您通报一下。马总去市里了。"
"又去了?"
"不只是市里。他还联系了几家合作单位的负责人,说鼎城现在管理层内斗,项目前景不明。建议他们暂缓跟我们的合作。"
"消息从哪来的?"
"有两家合作方直接打电话问我的。永宁华建的王总,还有远方监理的林总。"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一切正常。"何志刚看着我,"但他们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何总,"我说,"你现在在什么位置上,你自己清楚。那些合同你也签了字。你可以继续装不知道,也可以站出来。"
他沉默了一阵。
"我给你两天时间想。"我说完就走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秦老的电话。
"远舟,有人到省里递材料了。说你上任以来独断专行,造成多个项目延误,企业面临经营危机。"
"材料递到了谁那里?"
"省政府办公厅转过来的。我替你挡了。但对方不会只走一条路。"
"秦老,这个人是马德厚?"
"材料上没署名。但用的是鼎城集团部分管理人员联名的名义。"
"联名?几个人?"
"四个。"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单。
马德厚、周秀英、张文斌。第四个可能是孙立,也可能是何志刚。
"远舟,该出手了。"秦老说,"你再等下去,他们会先把你的路堵死。"
"我知道。"
"下个月鼎城年会,一个合适的场合。"
"我已经在准备了。"
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放着审计组方组长今天发来的最终版报告。
一百三十七页。
八千二百万。
够了。
第十八章
年会前十天。
我做了一件事。
早上八点,把林若晴叫到办公室。
"你手上那份赔偿金流向的完整记录,带了吗?"
"带了。"
"转账记录的完整版呢?不是截图,是银行回单的扫描件。"
"在这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四十八万的收款方是马骏。有没有查到这笔钱最终花在了什么地方?"
"查过了。其中三十万在收款后一周内转入了一个理财账户。另外十八万提现了,查不到去向。"
"受伤的那三个工人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托人打听过。一个回了老家,叫刘国富,手臂被砸伤以后干不了重活,在老家种地。一个叫张大海,腿断了,现在在永宁市郊住着,在一个废品收购站上班。还有一个重伤的叫陈卫东,当时头部被砸,做了两次手术。现在还在家里养着,行动不太方便。"
"他们拿到的那三十二万,分别是多少?"
"刘国富八万,张大海十二万,陈卫东十二万。"
"陈卫东两次手术花了多少钱?"
"我没查到确切的数字。但据他家人说,手术费加康复费,前后花了将近二十万。他那十二万赔偿连医药费都不够。"
我沉默了一阵。
"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你是想……"
"年会那天,我需要他们到场。"
林若晴看了我很久。
"我试试。"
当天下午,我又做了一件事。
去找何志刚。
他在办公室里坐着发呆。
我直接进去,也不绕弯。
"何总,两天到了。你考虑好了吗?"
他看着桌上的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陆总,你知不知道,那些合同上我虽然签了字,但钱一分没到过我手上。"
"我信你。但签字就是责任。"
"我知道。"
"你手上有没有东西?"
他抬起头。
"马德厚这些年做的事,每次让你签字的时候,你有没有留过底?"
他沉默了至少一分钟。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二十七份合同的复印件。每一份后面我都附了当时的情况说明——哪些是马总口头交代的,哪些是我自己签的。还有几次他让我签字时说过的话,我当时就记在了备忘里。"
我接过来翻了翻。
"为什么留这些?"
"因为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苦笑了一下,"马德厚这个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跟了他这么多年,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手段。"
"你愿意在年会上做证吗?"
他的手抖了一下。
"做证?"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他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阴了,云很低。
"何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一个是现在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你签了字是事实,但你没拿钱也是事实。省里会考虑这一点。"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继续装不知道。但等审计报告公开以后,你的名字在上面。到时候再站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点了一根烟。
手指在发抖。
抽了半根,掐灭了。
"年会那天,我到。"
第十九章
年会前一周,林若晴跟我汇报了工人的情况。
三个人,两个联系上了。
刘国富在老家,不太愿意来。
"他说事情过去两年了,不想再折腾。当时签了协议,怕惹麻烦。"
"什么协议?"
"赔偿协议。上面有一条,说'双方不得再就此事向任何第三方主张权利'。"
"那个协议谁让他签的?"
"他说是工地上的包工头带他去签的。签完字当场给了钱。"
"协议上有公司的章吗?"
"有。鼎城集团和天成建设的章都有。"
"好。陈卫东呢?"
"陈卫东愿意来。他老婆说手术费花了二十多万,赔的钱连一半都不够。家里到现在还欠着债。他说要有机会讨个公道,他去。"
"张大海呢?"
"还在联系。"
"尽量三个人都到。"
当天下午,张文斌被叫到了我办公室。
他进来的时候一脸紧张,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陆总,您找我?"
"坐。"
他坐下。
"张科长。你驳回三份审计申请的事,我之前说过了。今天不提这个。"
他松了口气。
"我今天要问你另一件事。两年前滨江花园二期工地事故的赔偿协议,法务部有存档吗?"
他的脸白了。
"有、有的。"
"拿来。"
"什么时候要?"
"现在。"
十分钟后他捧着一个文件袋回来了。
我翻开协议。
三份。分别是三个受伤工人的。
每一份的格式一模一样,连赔偿金额的写法都像是同一个模板。
关键的一条:双方不再就本次事故向任何第三方提出异议或主张权利。
我看了落款。
甲方代表:鼎城集团工程管理部,签名——孙立,代。
乙方代表:三个工人分别签名/按手印。
"这个协议是你审核的?"
"法务部过了一遍。"
"你签了意见没有?"
"签了。'法务审核通过'。"
"你审核的时候,赔偿金额有没有觉得不对?"
张文斌搓着手。
"陆总,那份协议是马总批下来的。金额是马总定的。我……"
"你只管盖章,不管内容?"
他不说话了。
"张科长。"我把协议合上,"这份协议里有一条不公平条款。剥夺工人事后主张权利的条款在劳动法框架下无效。你是学法律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他的头越来越低。
"年会那天,你到场。关于这份协议的审核过程,你要做一个说明。"
他站了起来,嘴唇发抖。
"陆总,我只是……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你有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虚浮,差点撞到门框。
那天晚上,林若晴给我消息:张大海也联系上了,同意来。
三个工人,两个确定。刘国富还在犹豫。
我回了一个字:等。
第二天中午,刘国富的电话打到了林若晴那里。
"我来。"
他只说了两个字。
他说当年受伤以后,干不了重活。在老家种几亩地,一年收入不到两万。那八万块赔偿金,还了医药费,给老娘治病花了一些,现在手上没剩多少了。
他说这两年他一直在想,当时那份协议到底算不算数。
他说如果有人愿意替他们说句公道话,他坐再远的车也要来。
林若晴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转述给我的时候,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第二十章
年会前三天。
王天成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亲自来了。开着他那辆黑色奔驰,直接停在公司楼下。
门口保安拦了一下。
"先生,请问——"
"让开。"
他推门上了楼,闯进我的办公室。
我正在桌前看材料。
他把一个文件袋拍在我桌上。
"陆远舟,这是我的律师函。你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些话,涉嫌损害我公司声誉。你要是不撤回,我在法庭上见你。"
我看了他一眼。
"坐。"
"我不坐。"
"随便你。"
我打开文件袋,翻了翻律师函。格式很正规,律所盖了章。
"王总,这份律师函里说我'公开散布不实言论,严重损害天成建设商业信誉'。"
"对。"
"但我在董事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基于省审计厅的正式报告。审计报告是审计机关出具的。合同是你们公司签的。银行流水是金融机构提供的。你要告诽谤,你告省审计厅?"
王天成的嘴动了一下。
"还有,"我继续翻了一页,"你儿子王少杰两年前在滨江花园二期的工地上当什么角色,你心里清楚。事故发生以后,验收报告签字的那个质监站的人调到了鼎城集团,现在是马德厚的秘书。你觉得这个巧合经得起查吗?"
王天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你是要打官司让这些事实公开化,还是在年会之前把该退的钱退了,该补的质量补上去,你自己选。"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站了十秒钟。
然后拿起律师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陆远舟,你会后悔的。"
"我等着。"
门重重地关上了。
十分钟后,刘磊跑进来。
"陆总,王天成在大厅骂人,骂了好几分钟,前台的姑娘都吓哭了。保安在劝。"
"别管他。让他骂。骂累了自然走。"
果然,二十分钟后刘磊又来了。
"走了。开车走的。轮胎在院子里吱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把年会的所有材料过了最后一遍。
一百三十七页审计报告。
何志刚的二十七份合同附注。
林若晴整理的资金流向全图。
三个受伤工人的资料和联系方式。
张文斌关于赔偿协议的审核说明(已提前写好,他签了字)。
还有一份我自己整理的时间线。
从五年前天成建设第一次中标鼎城项目开始,到两年前的工地事故,到赔偿金被挪用,到过去三年的系统性虚增合同。
一条线,每个节点都有证据。
我把所有材料放进一个硬壳文件箱里。
落了锁。
放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然后拿起电话。
"秦老,年会后天。材料都准备好了。"
"远舟,省国资委李主任说了,后天他会到永宁。"
"他亲自来?"
"他说这件事省里很重视。他来给你站台。"
"谢谢秦老。"
"不谢。你做的是对的。把活儿干干净净。"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
永宁的夜景在脚下铺开。
灯火点点,像一张棋盘。
后天的年会,就是摊牌的时刻。
不管谁在暗处看着我,后天,所有东西都要拿到明面上来。
我有八千二百万的数字。
我有省审计厅的报告。
我有何志刚的证词。
我有三个受伤工人的亲身经历。
够了。
第二十一章
鼎城集团年度工作会议。
地点:永宁国际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到场人数:八十六人。
董事会全体成员。集团管理层。各分公司、项目部负责人。部分合作单位代表。市里来了住建局和开发区的人。还有几家本地媒体。
会场布置得很正式。主席台上是"鼎城集团年度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的横幅,两边是公司历年的项目照片。
马德厚来了。
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穿了件深灰西装,打了条暗红的领带。
他扫了一眼全场,看到了王天成坐在第四排的角落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志刚坐在第一排最左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
林若晴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我走上主席台。
掌声照例响起来。
"各位同事,合作伙伴,各位来宾。今天是鼎城集团一年一度的年度工作会。"
我停了一下。
"在开始通常的工作总结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在今天说清楚。"
掌声停了。
会场安静下来。
"过去三周,省审计厅对鼎城集团近三年的工程类合同进行了全面专项审计。审计结果已经正式出具。今天,我向全体与会者通报。"
刘磊站起来,把打印好的报告摘要分发到每一排。
我没有等所有人看完。
"审计查明,鼎城集团在过去五年间,通过工程合同虚增、材料采购差价、变更追加等方式,累计产生不合理支出约八千二百万元。涉及合同四十一份。施工方均为天成建设有限公司。"
会场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这四十一份合同的招标过程存在严重异常。天成建设每次中标价格均精确地低于第二名百分之二到三。省统计局专家认定这一模式不具备随机性。"
王天成往座位里缩了一下。
"变更追加部分,有三千一百万缺少完整的审批文件。签批人只有一位,鼎城集团副总经理马德厚。"
全场的视线转向马德厚。
马德厚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这不是全部。"
我抬起头。
"两年前,滨江花园二期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三名工人受伤,一人重伤。公司账面走了一笔八十万元的赔偿金。但实际到工人手中的只有三十二万。差额四十八万被转入了一个个人账户,户主为马骏,即马德厚之子,同时也是天成建设的项目经理。"
会场炸了。
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嘈杂的议论。
马德厚终于站起来了。
"够了!"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你一个毛头小子,来了一个月就想翻天?这些数据是你跟什么人串通编造出来的!"
我没有跟他对吼。
"各位,"我转身对着台下,"今天我还请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会场的侧门打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第一个是刘国富。四十多岁,黑瘦,右手臂从肘关节以下弯着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没有完全接好。
第二个是张大海。拄着一根拐杖,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折起来别在腰上。
第三个是陈卫东。他老婆搀着他走。他的头右侧有一道很长的疤,头发遮不住。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每一步都很吃力。
八十六个人,全部看着他们三个。
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卫东的老婆扶着他走到了前排。她不年轻了,头发有一半白了,手一直在抖。
"各位。"陈卫东的声音不大,有些含糊,像是舌头不太听使唤。"我叫陈卫东。两年前在滨江花园二期的工地上干活。模板塌了,砸了我的头。做了两次手术,花了二十多万。公司赔了我十二万。"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十二万。我老婆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把她妈给她的金镯子也卖了,才凑够了手术费。现在我走路都走不稳,字也写不好了。我今年四十三岁。"
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没出声。
张大海拄着拐,声音比陈卫东大些。
"我叫张大海。左腿被钢管砸断了,截的肢。赔了十二万。我现在在废品站捡破烂。一个月挣两千块。"
刘国富最后说话。他不太会讲,磕磕绊绊的。
"我胳膊接得不好,干不了重活。赔了八万。回老家种地去了。签协议的时候,他们说签了就不能再说了。我不识几个字,按了手印就回来了。"
会场里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我看向马德厚。
"八十万赔偿金,到了他们手里三十二万。剩下的四十八万,去了你儿子的账户。马总,你有什么要说的?"
马德厚站在那里。
他的嘴张了两次。
没有出声。
第一排,赵玉梅站了起来。
"我提议,对马德厚停职,移交纪检监察和相关部门处理。"
何志刚站了起来。
"我附议。另外,关于我本人在部分合同上的签字问题,我有一份书面说明,现在提交给全体董事和在场各位。"
刘磊把何志刚准备好的材料发了下去。
何志刚面向全场。
"这些年,马总让我签字的合同,我都留了底。每一份附有当时的情况说明。我没有从中拿过一分钱。但我签了字,这是我的责任。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审查。"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这时候,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省国资委副主任李绍平。五十多岁,穿着深色大衣,之前一直坐在最后一排没出声。
"各位,我代表省国资委说几句。"
全场安静。
"鼎城集团是省属重点企业。出了这样的问题,省里高度重视。审计报告的结论是清楚的。下一步,省国资委将联合相关部门进行全面核查。涉及违规违纪的,严肃处理。涉及违法的,移交司法机关。"
他看了我一眼。
"陆远舟同志到任以来,依法依规推动问题排查,省里是支持的。"
马德厚的脸一下子灰了。
灰得像旧水泥。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不是客气的掌声,是真的掌声。
前排的部门负责人在拍。后排的项目经理在拍。甚至连门口站着的几个保安都在拍。
马德厚把领带扯松了。
他看了看王天成。
王天成没有回看他。王天成正在往门口挪。
第二十二章
年会散场后不到两个小时,公司上下就传遍了。
没有人再叫马德厚"马总"了。
走廊里遇到他,人都绕着走。
他的办公室门关着,一整天没有出来过。
下午四点,孙立来找我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蜡黄。
"陆总。"
"进来。"
他进来以后没坐,站在桌前。
"那十四份变更单……"
"说。"
"有三份是后补的。马总让我补的。他说审计组要查,如果缺了不好看,让我按原来的格式重新打印,填上日期,补签名。"
"你签了?"
"签了。"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没有办法。我的工作是马总给我安排的。质监站那边的调动也是他运作的。我欠他。"
"质监站那次验收,是你签的'合格'?"
他低下头。
"不是我验的。是我们站的另一个同事验的,张亮。他签了合格。但现场他只待了半小时。"
"为什么只待半小时?"
"因为马总提前跟我们站长打过招呼。站长让张亮别看太仔细。"
"你怎么知道的?"
"站长私下跟我说的。他说这是天成那边的项目,不要多事。"
我看着他。
"孙立,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你自己要说的,还是谁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说的。"他抬起头,"陆总,年会上那三个工人……陈卫东那个样子……我看了以后晚上没睡着觉。"
"你愿意把刚才说的写成书面材料?"
"写。"
"写完了,签名按手印。"
"好。"
他走的时候腰是弯着的,但步子比进来时稳了一些。
当天傍晚,陈国栋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总,有个消息你得知道。马总下午联系了他老婆。他老婆从银行取了一大笔钱。具体数字不清楚,但听银行那边的朋友说,数目不小。"
"他可能在准备后路。"
"还有一件事。王天成今天下午去了趟机场。没有飞,但在贵宾室待了一个小时。"
"有人跟着?"
"是他公司的司机。司机跟我们工程部以前的一个同事关系不错。那个同事给我打的电话。"
"继续盯着。省里的人很快会有动作。"
"明白。"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十一点。
林若晴也没走,在财务部。
十点半的时候她来送了杯咖啡。
"陆总,今天年会的事,公司群里已经刷屏了。"
"说什么?"
"大部分人在说'早该查了'。有些人在转发审计报告的摘要。还有人贴了陈卫东的照片。"
"有反对的声音吗?"
"有。马总那个圈子里的几个人在私下说你是'外来户搞清洗'。但声量不大。因为连何总都站出来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周秀英呢?"
"她今天一天没出办公室。下午五点走的,谁也没理。"
"张文斌?"
"他把自己的那份说明材料交了。签了名。比原来写的多了几页。加了一些他以前没说的细节。"
"比如?"
"比如,马总曾经让他起草过一份假的工程量清单,用来申请追加拨款。他当时拒绝了,第二天就被马总在部门会议上当众骂了半个小时。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再抗了。"
我喝了口咖啡。凉了。
"林主管,这些天辛苦了。"
"不辛苦。"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陆总,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以前每年看那些数字,心里都明白有问题。但没人敢动。前面来的那两个总经理,一个被挤走了,一个自己走的。所有人都在看你能撑多久。"
"现在呢?"
"现在大家开始相信你能撑下去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我儿子今天在新幼儿园交了个朋友。回家说很开心。"
我没说话。
她关上了门。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省国资委联合省纪检监察组进驻鼎城集团。
六个人。
两个查账的,两个查人事关系的,两个做谈话笔录的。
马德厚被约谈了。
在十七楼的会议室,关着门谈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进电梯,走到地下车库,上了那辆黑色路虎,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
保安说他在车里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开走。
当天下午,周秀英来找我了。
她进门的时候妆化得比平时淡。
"陆总。"
"坐。"
她坐下以后沉默了一阵子。
"关于林若晴调岗那件事,是马总让我做的。他说林若晴工作态度有问题,调去档案室。我没有核实就签了字。"
"你签了多少次这样的调令?"
她看着我。
"三次。前两次不是针对林若晴。一次是审计部的一个科员,叫赵亮,他提出过天成建设报价异常的质疑。马总让我把他调到物业部去看停车场。另一次是工程部一个叫李明的副经理,他在内部例会上当面质疑过一份变更单的合理性。第二天调到了郊区的仓库。"
"他们现在还在公司吗?"
"赵亮辞职了。李明还在仓库。"
"把他调回来。明天之前。"
"好。"
她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住了。
"陆总,马总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在这个公司,他走了谁都可以走。他当时说这话的表情……"
她没有说完。
"周主管,以后按制度办事。不为谁,为自己。"
她点了下头,走了。
下午,李明从郊区仓库回来了。
三十五岁,黑了不少,手上有茧子。
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就是看着我,嘴唇绷得紧紧的。
"你是李明?"
"是。"
"回来上班。工程部副经理,原岗位。"
他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有。"他说,"陆总,我在仓库待了一年零四个月。"
"我知道。"
"仓库里没有空调。夏天四十度。冬天零下五度。我每天搬货,中午吃盒饭。工资降了百分之四十。我老婆问我为什么不辞职。我说我不甘心。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我没做错什么。"
我点了下头。
"回去上班吧。以后的鼎城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回来了。
"陆总,谢谢。"
"不谢。你不该被调走。"
第二十四章
纪检监察组驻扎了十天。
这十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马德厚被正式停职。
停职通知送到他手上的那天,他把通知纸撕成两半扔在走廊上。
陈国栋站在旁边看着,没捡,但也没走。
"老马。"他叫了一声。
马德厚瞪着他。
"你也叛了?"
"我没叛。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马德厚嗤笑了一声,"二十八年了。你小子当年进公司的时候连图纸都看不懂,是我手把手教你的。现在倒跟他站一堆了?"
陈国栋没接话。
马德厚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国栋。
"你信不信,没有我,这个公司一年都撑不下去。"
"老马,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陈国栋说,"这公司两千多人。走了谁都能转。"
马德厚没有再说话。电梯门关上了。
那之后他没有再来过公司。
但他的动作没停。
第二天,永宁本地的一个自媒体号上出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空降干部一月翻天,鼎城集团元老被清洗。"
文章写得很煽情。说我上任以来独断专行,排除异己,把功勋老臣逼走。还配了马德厚年轻时在工地上的照片,说他是"永宁建设功臣""鼎城之魂"。
文章转发量很大。评论区两极分化。
有人骂我:"外来户就会搞政治斗争。"
有人替马德厚叫屈:"二十八年老臣就这么被赶走了?"
但也有人说:"查出问题了就该处理,不管干了多少年。"
刘磊慌了:"陆总,要不要让市里的媒体帮忙辟谣?"
"不用。"
"可是舆论——"
"让审计报告自己说话。你把报告摘要的通俗版发到公司官方平台上。把数字摆出来。老百姓会看数字的。"
当天下午,鼎城集团官方公众号发了一篇推文:
"关于近期社会关注问题的情况说明。"
没有煽情。没有指责。只有事实和数字。
八千二百万。
四十一份合同。
百分之八十九的中标率。
四十八万赔偿差额。
三个受伤工人的真实遭遇。
推文量半天破了十万。
评论区翻转了。
骂我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
"八千二百万!这是什么概念?"
"原来那个年会上曝光的是真的?"
"陈卫东那个人,看了他的经历太心酸了。"
"查得好。就该查。"
那篇自媒体文章很快就被压到了信息流的底部,再也没人转发了。
当天晚上,刘磊跑来说了一句:"陆总,自媒体那篇文章删了。"
"谁删的?"
"不知道。可能是他们自己删的。怕惹事。"
我没有追究。
马德厚这一招用得太笨。
他以为舆论能保护他。
但舆论从来不保护站不住脚的人。
第二十五章
一切在年会后第三个星期摊牌。
地点不在鼎城集团总部。
在永宁国际大酒店的多功能厅。
省国资委组织了一场鼎城集团专项整改工作通报会。
到场的人比年会那天更多。
省国资委副主任李绍平主持。
省纪检监察组副组长出席。
永宁市副市长韩志远列席。
鼎城集团全体董事、管理层、各分公司负责人、项目经理、工会代表。
还有三家省级媒体的记者。
一共一百四十多人。
马德厚也来了。
他被要求到场。
穿着便装,灰夹克,和他第一天在食堂穿的那件差不多。
但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塌下去了,眼窝凹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子上。
旁边没有人。
左边空了两个座位。右边也空了一个。
就像一个无形的圈把他隔开了。
我在主席台上。
李绍平先做了通报。
"根据省审计厅出具的正式审计报告,鼎城集团副总经理马德厚在任职期间,利用分管工程业务的职务便利,与天成建设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天成长期勾结,通过围标串标、虚增工程量、虚假变更追加、材料采购差价等手段,累计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约八千二百万元。相关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
"省纪检监察组经调查,马德厚违反廉洁纪律和工作纪律,相关问题已移交纪检监察机关处理。天成建设有限公司涉及的商业行贿、串标等问题,已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一百四十多人坐在下面。
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绍平继续念。
"同时,鼎城集团原法务部负责人张文斌在明知部分合同存在违规的情况下,多次放行审核,对问题扩大负有直接责任。予以撤职处理。"
"原人力资源部总监周秀英配合马德厚实施打击报复,违规调动岗位,严重违反公司管理制度。予以降职处理。"
"副总经理何志刚在部分合同上签字审批,虽未发现直接经济利益输送,但存在把关不严的失职行为。予以诫勉谈话。"
念完了。
台下开始有了低低的议论声。
然后李绍平说:"下面请鼎城集团总经理陆远舟同志做工作汇报。"
我站起来。
没有用讲稿。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到鼎城集团刚满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
"有人说我是空降的,不了解情况就乱动。有人说我来了一个月就想翻天。有人给我发匿名短信说水太深。有人在网上写文章说我搞政治清洗。"
我停了一下。
"但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一百四十多人。其中很多人在鼎城干了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你们心里清楚,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赵亮同志,因为质疑天成建设的报价异常,被调去看停车场。他干了半年,辞职了。"
"李明同志,因为在例会上质疑一份变更单,被调到郊区仓库。搬了一年零四个月的货。"
"林若晴同志,因为整理财务数据发现异常,被人半夜寄恐吓照片到公司前台。"
"还有三个工人。刘国富、张大海、陈卫东。他们在鼎城盖的楼里受了伤。该赔他们的钱,有将近一半到了别人的口袋里。"
我看向马德厚。
他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马德厚同志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八年。他确实有过贡献。但贡献不是犯错的挡箭牌。二十八年的功,和八千二百万的过,不能混为一谈。"
"鼎城集团是国有企业。每一分钱都是国家的,都是老百姓的。这些钱不是谁坐了二十八年的专座就能揣进自己口袋的。"
我停了几秒。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专座。办公室的座位没有,食堂的座位没有,这家公司的资源更没有。谁坐在什么位子上,不是靠年头,是靠规矩。"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从后排开始的。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
然后是前排。
然后是整个会场。
一百四十多人的掌声。
赵玉梅站起来鼓掌。
陈国栋站起来鼓掌。
李明站起来鼓掌。
连何志刚都站起来了。
掌声持续了很久。
马德厚始终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发抖。
但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主席台上。
第二十六章
通报会结束以后,马德厚没有从正门走。
他从侧门出去的。
走廊上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陈国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陈国栋侧了侧身,让出了空间。
马德厚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
十八层楼,全程没有一句话。
到了地下车库,马德厚走向他的路虎。
车钥匙掏出来了。
陈国栋站在电梯口,叫了他一声。
"老马。"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二十八年确实干了不少实事。但最后这几年,走歪了。"
马德厚站了几秒。
然后上车,发动,开走了。
轮胎在水泥地上碾出一声闷响,回荡在空旷的车库里。
那辆路虎,后来被公司收回了。
第二天,鼎城集团发了一份内部通告:马德厚正式免职。工程业务由陈国栋暂时代管,李明恢复原岗。
同一天,永宁市公安局对天成建设的涉案问题立了案。
王天成没有跑掉。
他在机场被拦下来的。不是我安排的,是公安那边的行动。
他在贵宾室等了一个小时那天,买了当晚飞深圳的机票。但航班延误了。等他第二天再去的时候,边检已经接到了协查通知。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公司里的气氛变了。
变得很快。
那些以前见了马德厚点头哈腰的人,现在走路腰板直了。那些以前不敢在会上发言的年轻人,开始举手提问题了。
赵亮给林若晴发了条消息。
"听说了。替你高兴。也替我自己松了口气。"
林若晴把这条消息给我看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我问。
"在一家私企做内审。薪水不高,但他说比看停车场强。"
"问他愿不愿意回来。"
她愣了一下。
"真的?"
"你觉得呢?"
她笑了一下。来鼎城以后我第一次见她笑。
"我问问他。"
第二十七章
马德厚被免职后的第三天,他老婆张秀兰来了公司。
不是来闹的。
她站在大厅里,穿着件旧棉衣,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文件袋。
前台姑娘不知道怎么办,打电话给刘磊。
刘磊打电话给我。
"陆总,马总的爱人在楼下。说想见您。"
"让她上来。"
她进了我办公室以后,没有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那个塑料袋。
"陆总。"
"您坐。"
她坐下了。
"我不是来求情的。"她说,"老马做的那些事,该受什么处分就受什么处分。我管不了他。"
"那您来是——"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三个文件袋。
"这些是老马放在家里的东西。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觉得应该交出来。"
我打开第一个文件袋。
是一叠银行存单。马骏名下的。金额加起来有两百多万。
第二个文件袋。
是几份合同的复印件。不是鼎城的合同,是天成建设跟另外两家外地公司的合同。金额不大,但签字栏上有马德厚的名字。
他在外面还有生意。
第三个文件袋。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马德厚和王天成在一个饭局上。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便装,但我认出来了。
永宁市住建局副局长李根生。
三个人举着杯子,笑得很亲热。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日期。是去年的。
我看着张秀兰。
"这些东西,您为什么交出来?"
她低着头,搓了搓手。
"我跟老马过了三十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好人。真的。工地上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别人不愿意跑的地方他跑。那时候我们住在筒子楼里,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盒饭。"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当上了经理,副总。钱多了,朋友也多了。那些朋友成天请他吃饭喝酒,送这送那。他开始变了。他说他在外面有面子。他说公司离了他不行。他说那些钱是他应得的。"
"我劝过他。不止一次。他不听。他说我不懂。他说男人在外面的事女人不要管。"
她抬起头,看着我。
"陆总,我不是不心疼他。三十年的夫妻。但我更怕。我怕他再走下去,最后连回头的路都没有了。"
"这些东西交出来,对他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知道。但藏在家里,一天比一天烫手。我不想藏了。"
我把三个文件袋收好。
"张老师,这些材料我会转交给纪检监察组。您今天来过的事,我会如实记录。"
"好。"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陆总,你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句。老马年轻时候是真干过实事的。那些桥、那些路,他是真一根钢筋一根钢筋盯过的。"
"我会如实说。"
她走了。
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刘磊在走廊上等着,看她走进电梯,才进来。
"陆总,她——"
"别问了。"我把材料锁进抽屉。
拿起电话拨了省里的号码。
那天下午,纪检监察组根据新材料又约谈了李根生。
李根生否认了一切。
但照片摆在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挂不住了。
"就是吃个饭。谁不吃饭?"
调查人员没有跟他辩论。只是把照片和日期对上了当时一个项目审批的时间节点。
那个项目,住建局是三天后批的。
三天。
第二十八章
李根生被停职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永宁的圈子里震了一下。
震得不大,但震感很精准。
那些以前跟马德厚、王天成走得近的人,一夜之间都安静了。
赵董事打电话来了。
"陆总,之前有些事我不了解情况,如果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赵董事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我们按规矩办。"
"对,按规矩办。按规矩。"
开发区管委副主任张广明也来了一趟。
坐了五分钟,只说了一句:"陆总,以后开发区跟鼎城的合作,一切按流程走。"
"本来就该按流程走。"
他笑了一下,走了。
那天下午,赵亮回来了。
林若晴带着他到我办公室。
二十八岁,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陆总好。"
"欢迎回来。"我说,"你的岗位安排在审计部,向我直接汇报。"
"好。"
"有什么条件?"
他想了想。
"能不能把我之前写的那份关于天成建设报价异常的分析报告调出来?当时那份报告交上去以后就没有了。"
"你有备份吗?"
"有。在我私人邮箱里。"
"发给我。"
他点了点头,又说:"陆总,还有一件事。我当时被调去看停车场以后,有一次在车库里碰到过马总。他从车上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年轻人,眼睛不要太尖。尖了容易扎到自己。'"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当时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我想跟他说一句:我的眼睛就是尖。扎不扎到自己,得看我扎的是什么东西。"
我笑了一下。
"去上班吧。"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整理最后一批材料。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陆总。"
是一个女声。低沉,带着疲惫。
"我是马骏的老婆。"
"你好。什么事?"
"马骏今天从外面回来了。他跑了五天。五天没回家没打电话。今天回来了,在家里哭了一下午。"
"他为什么回来?"
"他说跑不掉的。天成的账查封了。他名下的钱也冻结了。他说他没地方去了。"
"他现在在哪?"
"在家。睡了。"
"你打这个电话是为了什么?"
"我想问你一句话。"她的声音哑了,"他会坐多久?"
我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法律上怎么判,得看具体情况。"
"他跟他爸不一样。他没有做过决定。他只是听他爸的话。那些钱是他爸让他收的。"
"这些话,你应该告诉调查人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总,你觉得人会变吗?"
"会。"我说,"但得自己愿意变。"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永宁的夜景还是那样。灯火点点,高高低低。
但我知道,这座城市的底下,有些东西已经被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不止是钱。
是二十八年里一层一层垒起来的规矩、惯例、默契、人情。
那些东西比钢筋水泥还硬。
但也比钢筋水泥更脆。
敲一下,就碎了。
第二十九章
三个月后。
纪检监察调查结束。马德厚被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
王天成被公安局以涉嫌串通投标罪和行贿罪立案侦查。
李根生被免去住建局副局长职务,接受纪律审查。
孙立主动交代了全部问题,配合调查。
何志刚被诫勉谈话,保留副总经理职务,但不再分管合同审批。
张文斌被撤职后调到了集团档案室。
周秀英降了一级,到了基层项目部做人事专员。
马骏被取保候审。他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三个受伤工人的赔偿问题重新核定。
陈卫东拿到了三十五万的补偿金和后续康复治疗费用。张大海拿到了二十八万。刘国富拿到了十五万。
数字不大。
但该到手的钱,一分不少地到了手里。
陈卫东的老婆打电话来的时候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陆总,卫东他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人是真的管了这件事。"
我没有说什么客气话。
"以后他的康复费用如果有困难,联系林主管。公司会想办法。"
鼎城集团也在变。
新的工程招标流程上线了。公开透明,全程留痕。评标委员会由外部专家组成,内部人员不参与打分。
林若晴被正式提拔为财务总监。
陈国栋担任工程副总经理。
李明回到工程部,负责质量管控。
赵亮成了审计部的负责人,直接向我汇报。
公司食堂做了一次翻新。换了桌椅,刷了墙。
那张靠窗的"专座"还在那个位置。
但现在谁都可以坐。
我有时候去食堂吃饭,坐在那里。
打饭的阿姨现在给我的肉和给别人的一样多,不多也不少。
有一天中午,一个新来的年轻人端着餐盘过来,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
"请问,这个位子有人吗?"
"没人。坐。"
他坐下了。
我们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
很好。
这才对。
第三十章
一年后。
鼎城集团年度营收增长百分之十四。基建板块中标了省里的两个重点项目,总投资额十二亿。地产板块的滨江花园四期开盘,一个月内售罄。售后投诉率比三期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公司获得了省国有企业管理创新奖。
奖杯摆在大厅的展柜里,金灿灿的。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
年度员工满意度调查:百分之八十七。
去年是百分之五十一。
这个数字比奖杯重。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东西的时候,刘磊敲门进来了。
"陆总,有个人在楼下。说想见您。"
"谁?"
"马德厚。"
我停了一下。
"让他上来。"
马德厚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三十斤不止。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和他第一天在食堂穿的一模一样。但那件衣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是借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陆总。"
"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比一年前老了很多,指节粗大,皮肤上有了老年斑。
"案子结了。"他说,声音沙哑,"判了缓刑。退赔了一部分。"
我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什么的。就是想来看看。"
他看了看办公室。
"这个位子,一年了。你没换桌子。"
"不用换。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阵。
"陆远舟。"他叫了我的全名,"你来的第一天,在食堂,我冲你吼。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想,又来一个。最多半年,跟前面的一样滚蛋。"
他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你没滚。倒把我滚了。"
我看着他。
"马总,你二十八年确实干过实事。那些桥那些路,你是真盯过的。你老婆来的时候跟我说了。"
他的嘴角抖了一下。
"后来的事……"他低下头,"后来就是管不住自己了。钱来了,挡不住。人捧着你,飘了。觉得这个公司是自己的,什么都是自己应得的。"
"那个'专座'呢?"我问,"也是你应得的?"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他说,"那张桌子就是一张桌子。是我自己把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
"我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没有什么专座。"他背对着我,"这话说得对。我花了二十八年不明白的道理,你用一个月就说清楚了。"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从楼下走出来。
没有路虎了。他走路出去的。
步子很慢,背有点弯。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大楼的牌子。
鼎城集团。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融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那天傍晚,我收拾完办公桌,下楼去食堂。
打了份饭。红烧肉、炒白菜、番茄蛋花汤。
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窗外是永宁的傍晚。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
食堂里人来人往,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打饭窗口排队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我吃了一口红烧肉。
味道不错。
肉给得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