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紧紧抱住他,可抱了一瞬,又想起他素来厌恶自己的触碰,慌忙松开手,局促地擦拭着他身上的雪沫,手足无措: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话未说完,周错却主动伸手,轻轻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声音沙哑却坚定:

    “好……听母亲的。”

    原来,从七岁那年,他就已经有了妈妈,有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他却偏偏把自己锁在黑暗里,不肯靠近一丝光亮。

    是他蠢,是他傻,是他亲手把温暖推远。

    以后,要像罗摇那样活着,活得像植物,像野草,有光就努力去吸收光。

    有热就去努力靠近热。

    躲在黑暗里,只会自己烂掉。

    毁掉自己的,不是黑暗,而是躲在黑暗里的自己。

    沈青瓷怔怔地抱着他,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

    阿错……那个永远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阿错,终于愿意走出来……

    “轱辘——轱辘——”

    轮椅碾过积雪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周砚白自己缓缓转动轮椅,来到周错面前。

    周错轻轻推开沈青瓷,垂下眼看着周砚白,做好了一如既往被他辱骂斥责的准备。

    他说:“周砚白。”

    “我,原谅你了。”

    错的本就是他的生母,是他们的存在,毁了周砚白的一生,他那些苛责的话,从来都不过分。

    换做他遇到周砚白的遭遇,他不会比周砚白好到哪儿去。

    周错甚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静静等着:“骂吧,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尝过彻骨的失去与痛苦,如今能听见他鲜活的声音,哪怕是责骂,也觉得无比珍贵。

    更何况,等会儿,母亲和哥哥,都会护着他的。

    他已经学会了,在黑暗里去看光。

    可是……

    周砚白只是从轮椅旁边拿出一个大的锦盒,递到他面前。

    动作有些生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打开看看。”

    周错愣了愣。

    他接过锦盒,打开。

    盒子里,竟然静静躺着一张奖状。

    泛黄的纸,被撕碎的痕迹,可是——

    被修复了。

    那些碎裂的碎片,被用文物级别的修复方式,一片一片拼回去。颜色恢复了鲜艳,边角被小心地加固,整张奖状完整如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月考第一。

    周错。

    周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抚过那张奖状。

    这……这是八岁那年……那张被撕裂的奖状……

    周砚白他……

    周砚白其实之前听到罗摇和周清让的计划时,并不想配合。

    能不骂周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极限。

    可罗摇对他说:

    “二先生,你辛辛苦苦修复一朵玫瑰,或者辛辛苦苦修建长青筑。送到二夫人身边时,被拒绝……那种感觉,一定刻骨铭心吧?”

    “周错,他也曾把你当做父亲。他捧着他全部的心、全部对父爱的渴望,像你一样,把最在意的东西,送给自己最在意的人。”

    “换来的却是巴掌,却是永远无止境的谩骂。”

    “你恨他,他的生母是值得诟病,可他对父亲的爱,是纯真干净的啊。”

    “况且、即便没有他,甘慧就不会有别的办法破坏你们的感情了吗?”

    罗摇的话很犀利:

    “周错脏么?不,脏的是周家内部的尔虞我诈。

    是周家内部的算计、肮脏,才有了他。”

    “他也本可以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会有父亲疼爱,母亲疼爱,会有简简单单的生活。”

    “是所有人,把他逼成那个样子的。”

    罗摇还徐徐引导:

    “23年前,你因为一场争论,弄丢了二夫人。”

    “23年后,你还要因为一个偏执,再产生新的矛盾吗?”

    【你敬佩屈子的投江自尽,这是高尚。】

    【但青瓷夫人能接受满身泥泞、并且去拯救黑暗,那才是真正的大爱。】

    那一晚,他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

    是啊,做一个高尚的人,结交高尚的人,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但像青瓷那样,接受不洁、改变不洁,才是最高的层次。

    原来,他一直错得这么离谱。

    罗摇还说:“您厌恶他手段不干净吗?”

    “可您有没有想过,他能在后院那样的地方,能在被严苛虐待的环境里,还能筹划那一堆力量、安排那么多事,这是何等的智商?是怎样的顽强?”

    “你们二房一脉太过善良。有他在,兴许他还能更好地护着清让公子,保护二夫人。”

    “事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听进去了。全听进去了。

    周砚白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雪中的年轻人。

    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自己这个儿子。

    其实他的眉眼,长得一点都不像甘慧,几乎有七分像他,又有三分像桀骜的狼。

    原来,孩子从来不是父母的衍生品,他来到这个世界,是要开始他自己的生命。

    或许,周错的到来,你不是让他恨的,是来教会他,什么是真正的哲学。

    周砚白开口,声音有些生硬,却努力放得平和:

    “以后,一起来正院吃饭。”

    周错的喉结狠狠滚动,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从七岁起,就仰望那个高大遥远的父亲,渴望一句温柔的话,渴望一次同桌吃饭的温暖。

    他以为,这份父爱是他这辈子都触不可及的奢侈品。

    可现在,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周砚白口中说出来……落在他的耳里,砸进他的心里……

    周清让缓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走,回家,我让厨师备好了你爱吃的菜。”

    有人将一辆七座的车开过来。

    司机下车,和吴妈一起将周砚白扶上车。周错和周清让也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收好。

    沈青瓷被罗摇扶着,也坐了进去。

    周错站在车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人——周清让,沈青瓷,周砚白。

    全是他的家人。

    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字离他这么近。

    罗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浅浅地扬起。

    真好。

    明明有疼爱自己的哥哥,明明应该一家团圆的。明明是个幸福的家,何必把幸福推得远远的呢?

    家人。温暖。团聚。

    那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就像她……

    就像她和姐姐……

    被家人疼着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她很快摇了摇头,把那点思绪挥散。

    有姐姐在就很好了!

    她正要退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罗摇。”

    她回头。

    周清让站在她面前。

    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眸色澄澈,像敛尽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