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应国公府重规矩，入夜之后，各院便安歇了。
此时阖府寂静，只有偶尔虫鸣鸟叫。
若是在靖宁侯府，这个时辰，三爷院子里养的姨娘们，怕是还在咿咿呀呀的唱曲调笑。
二夫人周氏喜酒，有时吃多了酒，也会闹出动静来。
至于姜芷自己，往日这时候，多半是对着看不完的账本。
即便是前些日子，她躲在落霞苑不出门，侯府的账，她也没能真正的撒开手。
如今，管家权交给了周氏，她人也住进了应国公府里。骤然大把的空闲时间，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了。
此番入住的计划来得突然。
她没来得及收拾太多细软，连本打发时间的闲书，或是玩意儿都没有。
卫暮清行事，确实雷厉风行。
当日领着她回侯府，只让她去拾掇些随身的要紧物什，自己直接去见老夫人了。
姜芷没理会卫暮清是如何同祖母交涉的。
只知结果便是，自己连一夜都未在侯府多留，当天便被妥妥帖帖地安排进了国公府。
领回来，卫暮清倒也没亏待她。
还真就将她安置在了自己所居的六安堂。
这院子，正房是卫暮清与赵二爷的住处，东厢房住的小四公子，而空置的西厢，便收拾出来给了姜芷。
赵家二房其实还另有一位庶女，跟着自己的姨娘住，没资格住进六安堂。
对姜芷的这安排，不可谓不看重。
即便入住的匆忙，也没怠慢了她，各种布置都齐全，一应日常用具换了崭新的。
偶尔不太合心意的，之后也就慢慢调整，姜芷并不挑剔。
沐浴之后，姜芷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芳云为她擦拭头发，轻声说着小话。
“姑娘，国公府的富贵，远非侯府可比。”
姜芷微微阖眼，“嗯。”
芳云是她的心腹，进退合度，不需要她额外叮嘱注意规矩。
只是想到了卫暮清的提点，“今日来的太晚了，没来得及拜会老国公夫人，明儿早些唤我起来。国公府规矩大，有晨昏定省，我要随女眷们，一起拜见老太君。”
老国公夫人，姓沈，得益于夫君给她争的诰命，一直被人叫沈老太君。
听说早年曾与卫老夫人关系不错。
想来传言应该是有几分真实的。
应国公府总共就两房，大房和二房分别娶了姜云年跟卫暮清两个儿媳妇。
可姜芷印象里，卫老夫人跟沈老太君，走动并不频繁，甚至还有点避着彼此的。
两人淡淡的疏离，感觉像是在赌气似的。
姜芷对明儿见沈老太君就没什么底气。
她习惯晚睡，也不着急熄灯。
让芳云取来了针线，主仆两个又在灯下做了许久的女红。
完工之后，姜芷才躺床上去。
她一贯睡眠不错，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没等芳云来叫，她自己个儿先醒了。
见老夫人的时间是辰时，时间还宽裕。
芳云一边帮她更衣，一边关心，“姑娘昨儿个睡的如何？”
“睡得很好。”姜芷一听便有所猜测，“昨儿个院子出什么事了？”
芳云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道，“半夜三公子翻墙进来，被卫二夫人拦着了。”
姜芷抿了抿唇。
她压下嘴角的讥讽。
赵予谦年岁也不小了，昨儿个卫暮清压根没问过他的意思，便一口气跟姜芷谈妥帖了。
姜芷当时便知道，赵予谦绝对不会任由其摆布的。
可怜卫暮清这个当娘的，居然还看不清自己儿子的脾性。
这对母子俩面和心离，对姜芷不是坏事。
今儿第一回见沈老太君，姜芷没敢打扮得太素净。
权衡了一番，挑了件芽黄色百景的褙子，配了件藕色长裙。
既适合她这个年岁，又能挡早春清晨的寒凉。
首饰就戴了长公主赐下的珍珠头面，减了几样，没戴全套，就不会显得太隆重。
姜芷在院门口候着，又等了半刻钟，卫暮清才出来。
今日卫暮清脸上也难得敷了粉。
脸色出奇的难看。
瞥见姜芷时候，更是难掩眼底的郁色。
赵予谦夜探香闺没探成，只扰了自己老娘的清梦。
卫暮清再一次亲眼瞧见自家儿子怎么不值钱的缠着人，于内于外面子都掉了一地。
简直要被气死。
偏她对着姜芷还没法发作。
姜芷垂了眸，只当不知。
“我贸然去拜见老太君，待会还得劳烦姨母代为引荐。”
卫暮清忍着气，“知道了。待会跟紧我，莫要出挑惹事。”
姜芷，“是。”
到了沈老太君居住的萱堂，两房的人都基本到齐了，卫暮清是来的最迟的那个。
国公府只有两房，小辈儿人倒是不少。
赵世子的大房，大公子赵修齐、二公子赵治平兄弟俩，还有长女赵桐栖，都是姜云年所生。
另外还有一位庶出的五郎，还小，被乳母抱着的。
二房里，卫暮清的亲生孩子，只有赵予谦一人。
庶出有四郎与一名庶女。
厅堂正中间的主座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想来就是沈老太君。
姜芷跟在卫暮清后面，因着来的迟了，成了众人焦点。
沈老太君人老，气势一点不见弱。
微微抬眼，“老二家的，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可别一个人闷着。”
卫暮清勉力笑道，“母亲说笑了，儿媳日日清闲，哪里来的烦心事？”
沈老太君不置可否，淡淡的转眼瞧向了姜芷。
觉察到头顶有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姜芷越发的谨小慎微，规矩到大气不敢出。
卫暮清笑着拉着她到近前，“母亲这是姜家的那个小丫头。芷丫头，还不快给老夫人磕头。”
立即有丫鬟摆好蒲团，姜芷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地跪上去叩首。
结结实实的叩了三次。
不提要借住，便是沈老太君的身份搁这儿，也受得起姜芷大礼。
又分别拜见过世子夫人姜云年与各房的表亲姐弟后，姜芷将昨夜连夜缝制的抹额拿出来。
“小女身无长物，在府上叨扰，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斗胆动手做了一条抹额，手艺粗笨，还望老太君莫要嫌弃。”
柔软的缎面上，萱草纹样，清雅精美。
沈老太君闺名香萱。
卫老夫人连这等私密事都肯告诉姜芷，倒是看重她。
沈老太君这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既是姜家的人，不在姜家住的好好的，怎生跑来这边住了？”
卫暮清接过了话头，“母亲您又不是不知，姜家大房那边……”
沈老太君抬手制止了她的解释。
“芷丫头是吧，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