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志愿填报截止前两小时,我查到了自己的录取状态:【拟录取清华大学】。

    但我从未填过清华。

    打电话去省招办,对方说:“同学,你是通过‘英烈子女计划’走的专项,材料齐全。”

    原来。

    我的烈士证,早在三天前就被我男友骗走,说拿去复印做纪念。

    复印件的最终去向,是校花沈知意的档案袋。

    她顶替我的烈士子女身份上了清华。

    男友在电话里轻描淡写:“你就当做好事。知意家境不好,需要这个名额。你用知意的成绩去读个大专,不也能活吗?”

    我没有举报。

    我爸教过我一件事,被偷的东西,要开战斗机去拿。

    我打开志愿填报系统,删掉了清华大学专项志愿,改填了一个学校:

    国家空军航空大学。

    我倒要看看,空军政审倒查三代,你能不能扛得住!

    1

    “昭昭,志愿填好了吗?系统还有十分钟就关了。”

    男友陆景舟端着一杯温水推开我卧室的门。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国家空军航空大学”的提交成功页面,鼠标一滑,迅速关掉网页。

    “填好了。”

    陆景舟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去读个大专也挺好。”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发,被我偏头躲开。

    “还在生我的气?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知意她爸生病了,要是上不了清华,这辈子就毁了。”

    “要是你不同意,那大专你也别想上了,你妈要是知道,会被你气死的。”

    他语气里满是明晃晃的威胁。

    我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没有说话。

    三天前,陆景舟骗走了我爸的烈士证复印件和我的志愿密码,通过省招办某位老师的操作,把校花沈知意的照片贴在写有我姓名的学籍档案上,顶替我的烈士子女身份,填报了清华大学的专项志愿。

    而我只能用沈知意四百分的高考成绩去上一个大专。

    如果我不同意,他就会联合某位老师彻底封死给我的退路。

    我假装不知道。

    我还配合他把戏演了下去。

    我把他帮沈知意填报的清北志愿删除,在最后一栏填了:

    国家空军航空大学。

    飞行技术专业。

    沈知意拿到的那个“清华大学拟录取”,在我提交空军志愿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

    她真正要报道的,是空军学校。

    而她浑然不觉。

    她以为自己偷走了我的人生。

    其实她偷走的,是一张通往深渊的车票。

    那是我国唯一一所培养战斗机飞行员的高等学府。

    它的招生流程,独立于所有普通高校。它的政审标准,严苛到令人发指。

    它不看什么“英烈子女专项计划”的花架子。

    它要的是原件。原件。原件。

    烈士证原件。牺牲证明原件。档案原件。

    而且,倒查三代。

    陆景舟更加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要跟沈知意在清大双宿双飞了。

    “昭昭,晚上同学聚会你去吗?”

    陆景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放下水杯,抬眼看他。

    “我去。”

    陆景舟笑了。

    “这才乖。知意可高兴了,说一定要好好敬你一杯。”

    他们当然高兴,高兴得想把我踩在脚下炫耀。

    可我现在必须伪装。

    陆景舟走了,卧室门被推开。

    我妈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刚从镇上打印店拿回来的复印件。

    “昭昭,这是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过那张纸。

    那是一份学生档案的首页复印件。

    姓名:魏昭。

    高考分数:695。

    录取院校:清华大学(英烈子女计划)。

    下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却是笑得明媚的沈知意。

    我妈脱力般靠在门框上,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是你爸拿命换来的啊……妈豁出命也要给你讨公道!”

    我摇摇头,“且不说陆景舟背后有人,如果报警赢了,然后呢?耗费几年时间,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赔偿加复读。”

    “我不甘心。”

    我把复印件放进口袋,“妈,爸的东西,谁也偷不走。”

    “我要让她从高空坠落,再也翻不了身。”

    2

    傍晚六点KTV,我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沈知意穿着一身白裙坐在包厢C位,众星拱月。

    “昭昭,你可算来了!”

    沈知意站起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我真的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把烈士子女身份让给我,不然我哪能上清华!”

    她说完,还挤了两滴眼泪。

    周围的同学立刻炸了。

    “知意你也太善良了吧,还哭什么呀,这是你应得的!”

    “魏昭你分数695排第九,本来就上不了清华,证给知意才物尽其用。”

    说话的是体育委员刘阳,平时就围着沈知意转。

    “对啊,魏昭那个证放着也是浪费。”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知意被这些话哄得脸都红了,挽住陆景舟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

    “景舟,我真的好幸运,有你们这么好的朋友。”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拉过一旁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

    “对了昭昭,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王总,夜色KTV的老板。”

    王总打量我,倒了杯洋酒推过来:

    “来喝一个,以后在我这上班,我罩着你。”

    我愣住了。

    “什么上班?”

    陆景舟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施舍。

    “我跟王总说好了,你晚上来陪酒打工,一个月一万多,够知意清华生活费了。”

    “你不是一直说要帮你爸完成遗愿吗?帮知意,就当是帮你爸积德。”

    3

    我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突然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沈知意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声音甜得发腻。

    “昭昭,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我暑假去打工,虽然……可能赚不够学费。”

    她说完,眼眶又红了。

    陆景舟立刻搂住她,转头瞪我:“魏昭,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拿起桌上那杯洋酒。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喝了。

    我却手腕一翻泼在王总脸上。

    包厢里瞬间死寂。

    王总抹了一把脸,猛地站起来。

    “臭婊子!你他妈活腻了!”

    陆景舟脸色铁青,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魏昭!你今天不喝,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沈知意在旁边小声抽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刘阳带头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魏昭你算什么东西?知意求你帮个忙你还装上了?”

    “就是,你爸的烈士证放在你那本来就没用!给知意怎么了?”

    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笑了。

    “我爸的烈士证,是我爸用命换的。”

    “你们觉得,他拿命换来的东西,就值一万块钱一个月的陪酒费?”

    没有人说话。

    “你们觉得,沈知意偷了我爸的证,顶替我的身份上了清华,我还要跪下来谢谢她?”

    沈知意的脸色终于变了。

    “昭昭,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不是偷,我是......”

    “你是什么?”

    我盯着她。

    “你是烈士子女吗?你爸死了吗?”

    陆景舟猛地推了我一把。

    “魏昭!你给我闭嘴!”

    我撞在茶几角上,腰侧传来剧痛。

    我撑着站起来,看着这群人。

    “就算你握着沈知意给我的学籍,狗急了也会跳墙。”

    这事就这样结束,他们没再折磨我。

    而且全班约着去了豪华邮轮上毕业旅行,没带我。

    一直等到九月一日,清华新生报到那天。

    陆景舟发了个朋友圈:

    【为爱奔赴。】

    配图是他和沈知意在首都机场的合照,沈知意手里举着“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评论全是“神仙情侣”。

    我截图保存。

    我妈拉着我的手问:“昭昭,你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窗外一架飞机拉出的尾迹云。

    “妈,他们笑得越大声,听见战斗机声音的时候就越害怕。”

    沈知意抵达北京。她不知道,那份“清华录取通知书”是花三百块做的假。真正的录取系统里,她的名字对应的是,我填报的空军航空大学。

    她以“魏昭”的身份站在清华迎新点。

    志愿者接过材料,手停了。电脑屏幕弹出红字:【档案已被空军航空大学锁定。】

    沈知意慌了,给陆景舟打电话。他打给省招办那个老师,对方关机。

    她手机上同时收到另一条短信:【您已被空军航空大学录取,请携带烈士证原件报到。】

    她手里的烈士证是复印件。

    原件在我手里。

    她慌了。

    彻底慌了。

    我走进国航报到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因为认识我,是因为我穿了一身我爸的旧军装。袖子长了一截,腰身空荡荡的,我用别针别了一圈。

    我在新生材料核验窗口前停下脚步,一眼就看到了沈知意。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烫成大波浪,手里攥着一沓复印件,像一只受惊的白兔。

    陆景舟站在她右边,正对窗口里的军官说着什么。

    旁边还围着十几个高中同学。

    “长官,我们魏昭的父亲是烈士,材料都在这里了。”陆景舟的声音诚恳极了,“只是原件忘带了,您通融一下。”

    军官翻着那沓复印件,眉头拧成疙瘩:“空军航空大学政审必须查验原件。你手里这些复印件编号都对得上,但我需要看到原件。”

    “我们马上让人寄过来。”陆景舟笑着回答。

    刘阳帮腔:“长官,我们都是魏昭的高中同学,全班都可以作证,她爸是烈士。”

    军官看向沈知意:“你自己说,你叫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叫魏昭。我父亲魏建国,一九五九年牺牲。”

    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长官。”

    大厅安静了下来。我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户口本、烈士证原件、牺牲证明原件,还有空军航空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整整齐齐摆在军官面前。

    “我才是魏昭。”

    军官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沈知意。

    “两个魏昭?”

    陆景舟脸色变了不到一秒,随即笑了。

    “长官,她就是魏昭那个堂妹,同名同姓,一直冒充知意。我们早就防着她了。”

    4

    我简直气笑了,陆景舟为了沈知意,竟然倒打一耙泼我脏水!

    刘阳立刻接话:“对对对!她手里那些证件肯定是假的。”

    王萌萌掏出手机:“长官你看,这个是魏昭,这个是那个冒牌货。”

    陆景舟声音陡然拔高:“各位叔叔阿姨,这个女的做了全套假证,想来顶替魏昭上军校!她是个冒牌货!”

    陆景舟冲上前就把我手里的烈士证撕得粉碎。

    我呆愣当场。

    陆景舟!他怎么敢?!

    大厅里炸了锅。

    “顶替烈士子女?太缺德了吧。”

    “三十多个同学都作证,还能有假?”

    我死死攥住掌心,强作镇定。

    “长官,我有证据!”我颤抖着从内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KTV里的声音传出来:

    “昭昭,你就帮帮知意嘛......”

    陆景舟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录音笔摔在地上,军靴踩上去,咔嚓一声。

    “假的!她伪造录音栽赃陷害!”

    刘阳也冲上来:“你他妈真恶心!”

    王萌萌哭了起来:“知意对你那么好……”

    周围的家长从怀疑变成了愤怒。

    “这女的心机也太重了!”

    军官皱起眉头:“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我掏出手机。

    陆景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使劲一拧,手机掉在地上,他抬脚踩碎。

    “你干什么!”军官拍桌站起。

    陆景舟举起双手:“长官,我怕她销毁证据,那手机里肯定有她伪造证件的聊天记录!”

    军官叹了口气,看向陆景舟和沈知意:“你们先办理预报到,等原件寄到了再补核验。至于这位同学,请你跟我们到保卫处一趟。”

    陆景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沈知意埋在他怀里,肩膀微颤。

    几个战士朝我走来。

    “长官,我要求做DNA比对。”我声音嘶哑。

    陆景舟抢话:“我们也愿意!”

    沈知意突然捂住肚子蹲下去:“景舟……我肚子好疼……”

    陆景舟立刻慌了:“长官,她身体不好……”

    军官挥挥手:“先带她去医务室。DNA的事再说。”

    陆景舟扶着沈知意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低下头:“魏昭,你输了。你一个人,拿什么跟我们斗?”

    我没有说话。

    那两个战士走到我面前。“同学,请你跟我们走。”

    我收起地上碎成几片的烈士证残骸,我爸的照片裂成了两半,我用颤抖的手拼在一起。

    “我跟你们走。”

    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沉重的军靴声,整齐划一。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我妈走在最前面。

    她的眼睛红肿,腰杆挺得笔直。

    她身后,跟着十六个穿着空军军装的男人。

    最年轻的四十多岁,最年长的头发已经花白。

    他们的肩膀上,最低的是上校,最高的,是少将。

    陆景舟扶着沈知意,脚步僵在了原地。

    领头的老人走到大厅中央。

    “你是魏建国的闺女?”

    我手里的烈士证碎片掉在地上。

    “是。”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转身,面向窗口里的军官,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礼。

    “同志。我是魏建国的僚机。我叫赵铁山。”

    “魏建国牺牲那天,是我亲眼看着他驾机撞向敌阵地的。”

    “他在无线电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赵,帮我照顾好闺女。”

    “我找了这个闺女十二年。”

    老人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他的军官证。翻开,推到军官面前。

    “现在,你告诉我,谁敢带走魏建国的女儿?”

    5

    大厅里鸦雀无声。

    陆景舟的脸色,从得意变成了惨白。

    赵铁山的军官证还摆在桌上,军徽朝上。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陆景舟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慌乱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镇定。

    “长官,我有个问题。”

    他看向军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位老同志说他认识魏昭的妈妈。那我请问——他怎么证明他认识的就是这位阿姨?万一这位阿姨也是演员呢?”

    我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阿姨您别激动,”陆景舟语气温柔得恶心,“我不是说您是假的。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办法证明您和这位老同志之间的关系。他说他认识您,您也说他认识您,但这不就是一个闭环吗?自己证明自己?”

    他转向军官,声音陡然拔高。

    “长官,这个女的连录音都能伪造,请一个演员来演她妈,再请一个演员来演退伍老兵,很难吗?”

    周围的家长开始窃窃私语。

    “也是啊……现在什么都能造假……”

    “而且你看那个当兵的,穿得倒像那么回事,但谁认识他?”

    “听说网上租一套军装才几百块钱。”

    赵铁山身后的上校脸色铁青,刚要开口,赵铁山抬手制止了他。老人盯着陆景舟,目光平静得可怕。

    “小娃娃,你说我是演员?”

    “我没说您是,”陆景舟笑了,“我怀疑您是。这是两码事。您要是真军人,证件拿出来不就完了?”

    “我的证件刚才已经给这位同志了。”

    “那为什么不核实呢?”陆景舟看向军官,“长官,您刚才不是打电话了吗?结果呢?”

    军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拿起话筒,又放下,犹豫了一下,再次拨通。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政治工作部吗?麻烦帮我查一个编号……对,刚才查过的……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

    “您再说一遍?……这个编号对应的档案是‘非在职’?……没有照片?……只有文字记录?”

    陆景舟的嘴角微微上扬。

    军官挂了电话,看向赵铁山的眼神不再有刚才的恭敬。

    “首长……政治工作部说,您的编号在系统里,但没有照片比对。他们无法确认这个编号当前的使用者就是您本人。”

    赵铁山的眉头拧紧了。“那你让他们派人过来。”

    “派人需要时间。”军官叹了口气,“而且,按照流程,在没有确凿身份证明的情况下,您不能以‘现役军人’的身份在这里作证。”

    陆景舟立刻接话:“长官,我请求把这个女人和她的所有‘演员’请出去。他们在这里扰乱秩序,影响其他新生报到。”

    他环顾四周,声音洪亮。

    “各位叔叔阿姨,大家看到了吧?这个冒牌货为了顶替魏昭的身份,连自己妈都拉来演戏,还雇了一个假军官!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犯罪!”

    大厅里炸了锅。

    “我的天,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赶紧报警吧!”

    “把这女的抓起来!”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我没有慌。我不能慌。

    “长官,”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既然政治工作部无法确认赵叔叔的身份,那我要求做DNA比对。我和我妈都在这里,我们可以当场采血。沈知意也采血,看谁和谁有血缘关系。”

    陆景舟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很快笑了。

    “DNA?可以啊。但我们怎么知道你采的血是你的?万一你在试管上做手脚呢?万一你提前收买了医护人员呢?”

    “你——”

    “而且,”他看向我妈,“这位‘阿姨’到底是不是你亲妈,也得先证明了再说吧?你连身份都证明不了,你妈的身份更证明不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

    “陆景舟,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他摊开手,“但你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你们不是演员。现在的情况是,知意的材料全部齐全,复印件编号对得上,高中同学全员作证。你们有什么?”

    他指向地上碎裂的录音笔和手机。

    “一段被拆穿的假录音?一个还没来得及放就被销毁的手机视频?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首长’?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妈’?”

    他笑了。

    “魏昭,你拿什么跟我斗?”

    6

    大厅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军官叹了口气,看向陆景舟和沈知意。“这样吧,你们先办理预报到,等原件寄到了再补核验。”

    然后他看向我,语气冷了下来。“至于这位同学,请你跟我们到保卫处。你的材料涉嫌伪造,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

    几个战士朝我走来。

    我妈挡在我面前。“你们敢动我女儿!”

    “阿姨,您冷静一下。”陆景舟在旁边温声说,“您要是真为她好,就别闹了。闹得越大,她自己越难收场。”

    他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得意的光。

    “魏昭,你现在承认自己是假的,我们还可以私了。我可以跟长官说说情,让你免于刑事处罚。你要是继续闹下去,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想想你妈。”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妈心脏不好吧?你要是进去了,谁照顾她?”

    我的手在发抖。

    但我没有退缩。

    “长官,我要求调监控。”

    陆景舟笑了。“调监控?监控只能看到你在这儿闹事的画面,能看到你是谁吗?”

    “监控能看到你撕碎我的烈士证。”我一字一顿。

    陆景舟的脸色僵了一下。

    “你的烈士证?”他笑了,“你连魏昭都不是,哪来的烈士证?”

    他转向军官。“长官,我请求加快办理知意的报到手续。时间越拖越久,对这个女孩子也不好。她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难堪。”

    军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先办理预报到。你——”他看向我,“到保卫处。带走。”

    两个战士走到我面前。“同学,请你配合。”

    我妈死死拉住我的手,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

    “昭昭……昭昭……”

    我没有哭。我低下头,把手从我妈妈手里抽出来。

    “妈,没事。”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陆景舟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魏昭,你输了。你一个人,拿什么跟我们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现在确实没有证据了。

    录音笔碎了,手机碎了,烈士证被撕了。赵叔叔的身份暂时无法核实,我妈被污蔑成演员。所有高中同学都在帮沈知意作证。军官信了他们。

    我输了这一局。

    但我没有输掉全部。

    赵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孩子,你去。我在这里等着。等政治工作部的人来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陆景舟笑了。“老同志,您慢慢等。我们先办手续了。”

    他搂着沈知意,走向核验窗口。

    刘阳、王萌萌和那十几个同学围上去,叽叽喳喳地祝贺。

    “知意,终于办成了!”

    “我就说嘛,邪不压正!”

    “魏昭那个冒牌货,活该!”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战士在我身后说:“同学,走吧。”

    我没有动。

    我看着沈知意走到窗口前,递上那沓复印件。军官开始录入她的信息。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昭昭。”

    我妈追上来了,她抱着我的手臂,浑身发抖。

    “昭昭,我们走吧。这个学咱不上了。妈带你回家。”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突然笑了。

    “妈,你知道爸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战斗机最大的优势不是飞得快,是飞得高。飞得够高,底下的人就打不着你。”

    我转头看向窗口里的沈知意。

    她的报到手续,马上就要办完了。

    “他们以为他们赢了。但等赵叔叔的身份被证实的那一刻,等民政部的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

    我顿了顿。

    “他们现在笑得越大声,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同学,走吧。”战士又催了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跟着他们,走出了大厅。

    7

    我在保卫处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

    我妈被挡在外面。赵叔叔和他的战友们也被挡在外面。

    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门开了。那个军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样严厉,但也谈不上友善。

    “魏昭同学。”

    他叫的是“魏昭同学”。

    “调查还没有结束。但我们核实了赵铁山同志的身份——他确实是原空军某部少将,现已退休。他的证言具有法律效力。”

    我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排除你的身份可能被冒用。但是——”他翻开文件夹,“沈知意同学的报到手续已经办完了。她现在是空军航空大学的预录取新生。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冒名顶替之前,我们不能撤销她的学籍。”

    我的手攥紧了。

    “DNA比对呢?”

    “民政部的烈士档案DNA比对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周。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沈知意同学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配合采血。医院开出了证明,说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宜抽血。”

    “心脏不好。”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军官沉默了一下。“是的。”

    “那我的报到呢?”

    “你的材料我们会暂时封存。等DNA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定论。在此之前,你不能办理报到手续。”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你需要等待。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沈知意呢?她可以正常上课?”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是的。”

    我笑了。

    “也就是说,她拿着我的身份,上着我的学,住着我的宿舍,花着我的烈士子女补助——而我,在这里等?”

    军官别开了视线。“程序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没有再说话。

    军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魏昭同学,我个人相信你是真的。但没有证据,我帮不了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墙上那面国旗。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我睁开。

    他们赢了今天。但没有赢到最后。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我妈,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痕。

    “昭昭,妈带你回家。”

    我站起来,但我的腿在发软。我扶住桌子,站稳了。

    “妈,赵叔叔呢?”

    “他在大厅等着呢。他说他不走,他就在那儿坐着,坐到政治工作部来人。”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回家。”

    “什么?”

    “我就在这儿等着。等DNA结果出来。等赵叔叔的身份被彻底证实。等沈知意自己露出马脚。”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

    “他们以为赢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爸是谁。我爸是战斗机飞行员。战斗机飞行员永远不会坠毁,哪怕被击中了,也会带着敌人一起下地狱。”

    8

    三天后。

    我没有回家。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每天早上去保卫处报到,询问调查进度。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赵铁山。

    “孩子,政治工作部的人来了。你现在过来。”

    我跑着去的。

    大厅里还是人声鼎沸,但核验窗口前多了一个肩扛两杠四星的中年军官。赵铁山站在他旁边,我妈站在赵铁山身后。

    陆景舟和沈知意也在。

    沈知意的脸色不太好,靠在陆景舟肩膀上。旁边还是那十几个“忠实”的同学。

    “人都到齐了。”中年军官的声音很平淡。

    他看向陆景舟。“你就是沈知意?”

    陆景舟抢话。“长官,她叫魏昭——”

    “我问的是她,不是你。”中年军官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陆景舟脸上,“你再插嘴,就出去。”

    陆景舟闭嘴了。

    中年军官看向沈知意。“你说你叫魏昭。你父亲是魏建国。你的烈士证编号是多少?”

    沈知意的嘴唇在发抖。她看向陆景舟。

    “别看别人。你自己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中年军官叹了口气。“第二个问题。魏建国的出生年月日?”

    沈知意的脸白得像纸。

    “不用回答了。”

    他转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魏昭。”

    “你父亲是谁?”

    “魏建国。”

    “他的出生年月日?”

    “一九六三年七月十五日。”

    “烈士证编号?”

    “M-2012-00467。”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周素云。”

    中年军官点了点头。他看向陆景舟。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景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还没有认输。

    “长官,这些问题她提前背过,不能作为证据——”

    “那你让她背一个试试。”中年军官打断他。“沈知意,你现在背。背出来,我算你过关。”

    沈知意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

    中年军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民政部烈士档案的DNA比对结果。魏昭同学的血样——已经在三天前由保卫处陪同采集——与烈士魏建国的DNA样本,亲缘关系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他看向沈知意。

    “你的血样没有采。但没关系。因为你连你‘父亲’的生日都说不出来。”

    “现在,谁是真的魏昭?”

    我的手在发抖。这一次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十二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我看着陆景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抽空了的气球。

    沈知意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中年军官看向军官。“处理吧。”

    军官站起来,拿起对讲机。“保卫处,核验窗口,有人冒名顶替,带走。”

    陆景舟猛地抬头,指着我的鼻子。

    “魏昭!你算计我!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故意不报警!故意让我们以为得逞了!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然后你等着DNA结果——你早就知道结果会证明你是真的!”

    “你说对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我爸教过我——被偷的东西,不用抢回来。开战斗机去拿。”

    “你们以为赢了。其实你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

    陆景舟被人带走了。

    沈知意被人架起来往外走,她的腿已经软了,拖在地上。

    刘阳和王萌萌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

    那些之前信誓旦旦作证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

    我妈走过来,抱住我。

    “昭昭……妈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抱住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赵铁山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眶也是红的。

    “孩子,你爸要是在天上看见你,他会说——不愧是我闺女。”

    窗外,一架战机呼啸而过,引擎声震耳欲聋。

    我抬起头,看着那道白色的尾迹云。

    爸,我拿到开战斗机的资格了。你没飞完的航线,我替你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