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环顾,除己方几人外,武将列席者仍是关羽、张飞、赵云三人。
意外的是,太史慈端坐右首第三位,而陈到竟也在左席末尾,青衫素净,腰背挺直。
许枫多看了他两眼。这才多久?巨野火起那夜,陈到带亲兵冲进浓烟,挨户砸门,救出三百余口。事后百姓跪在街心磕头,没人记他名字,但火场灰烬里,有他靴底踩过的印子。
刘备见人齐了,拍案而起:“人都到了,开席!菜凉了,火候就过了。”
众人齐声应是。忙了半日,腹中空空,倒也寻常……谋士们伏案理政,饿得踏实;武将们却不同,太平时节,操练全凭天气,阴雨便歇,晴好才动,一日里大半辰光,原就闲着发呆。
许枫暗自叹气:早知如此,当初该投弓马营去。谋士这差事,事事挂心、件件压肩,文书堆成山,批复叠成垛;武将何等清闲?点个卯,督阵走两圈,练兵时袖手旁观,乏了便回帐打盹,倦了就寻个荫凉耍子,舒坦得很。
唯独上阵搏命那档子事凶险些,其余嘛,挑不出错来。
唉,当年选岔了路,脑子这东西,有不如无,浑浑噩噩往前冲,反倒痛快。
席上无龙肝凤髓,无鹤顶红鳞,不过是寻常鸡、羊、猪三样。可许枫筷子刚抬,忽觉眼熟:这青菜油亮润泽,肉片焦边微卷,酱色透亮、香气扑鼻……分明是他家灶上那一套!炒法没错,火候略异,但底子一脉相承。
刘备见他盯着菜肴直愣神,朗声大笑:“逐风莫猜了……你府上那位老厨子,我请了三日,手把手教的。味道如何?”
许枫顿时哑然。服了,真服了。连灶台上的方子都有人惦记,往后话出口前得先嚼三遍,闭紧嘴,只留自己夜里咂摸滋味。
刘备堂堂一方诸侯,岂会挽袖颠勺?自然是一纸令下,派亲信登门“礼聘”,软磨硬泡,再加三分威压。那厨子被架在火上烤了两天,终是低了头,把压箱底的几味诀窍,一字不漏抖了出来。
许枫脑中转过这一遭,随即甩甩头……教都教了,讨不回来,往后上门蹭饭,总不用再绷着脸硬咽,也算值当。
酒未冷,菜未凉,满桌已如遭洗劫。
许枫眼睁睁看着一只油亮鸡腿刚伸筷,眨眼间只剩根光秃秃的骨;盘中清蒸鲈鱼刚掀开盖,旁边一箸横扫,鱼肉不见,只余半截鱼刺卡在张飞牙缝里;羊肉串刚递到手,还没捻稳,第二串已被抢走,第三串……干脆没见影儿。
一顿饭罢,五成进张飞肚,余下五成,诸人分食。许枫放下碗,腹中咕咕作响;抬眼瞥见刘备也正按着小腹,眉头微蹙。
“三弟,”刘备抹了抹嘴,“近来胃口见长啊?”
张飞挠挠耳后,憨笑:“哪能啊?今儿算少的咧……俺平日一顿吃两头羊,这才半只。”
刘备摇头失笑,转头问众人:“可还垫得饱?若不够,我叫灶上重开火。”
许枫刚要点头,话到嘴边还未吐字,诸葛亮已起身拱手:“玄德公厚意,我等心领。腹中已足,午后尚有文书待理,不敢久耽。”
……果然。
船夫一开口,满座皆附和。有事没事,先咬定“公务在身”。谁若说“吃饱了、还想再添”,倒似闲得发慌,怕是要落人口实。
刘备含笑颔首:“既如此,便不扰各位了。”省得再传话、再备料、再催灶,倒也干净利落。
众人起身告退,刘备却抬手虚按:“逐风留步。”
许枫眉梢微扬,心道:莫非今日真躲得过去?
……他这点盘算,刘备自然不知。否则,怕是三句话交代完,立马推他回文案堆里去。
待人散尽,许枫往椅中一陷,坐没坐相,脚尖点地晃着,等刘备开口。心里笃定:必有事。可他也懒得揣测……连日随军奔波,睡的是硬板,吃的是冷炊,身子骨早嚷着罢工,能歇一日,便是恩典。
刘备唤人沏茶,亲自捧盏,在许枫对面坐下,笑意温然。
两人静坐,茶烟袅袅。一个不急,一个不催;一个端杯不动,一个眼神都不多给。半晌,刘备先破了沉寂。
“咳。”他清了清嗓,“逐风,今日单留你,可猜出为何?”
许枫懒懒抬眼,就着热气吹了吹茶面,舌尖却已翻腾起来:刘备素来不召他议事,今日破例,必有变故。
他抿一口茶,笑着应:“玄德公不说,我怎敢乱猜?正等着您往下讲呢。”
刘备一怔,旋即摇头苦笑:这人,油盐不进。罢了,直说。
“北方乱了。”他身子稍倾,“你们在兖州与曹操作战时,公孙瓒同袁绍,界桥交锋,已分了高下。”
许枫指尖一顿,茶水微漾。
界桥败了?
刘备目光骤然一凝,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公孙瓒在界桥输了?谁透的风?”
许枫摆了摆手,不再琢磨,径直开口问。
“不必旁人点破……袁、公孙两家争锋,向来在北面;界桥地势险要,又扼南北通衢,若不在此处交手,还能选哪儿?公孙将军折损如何?”
刘备一怔,心头微震:这便是当世一流谋主的本事?局势未至眼前,已如掌上观纹。
“界桥一役,白马义从确有折损,但筋骨未伤;后来巨马水再战,小胜一场。”
“真正吃紧的是龙凑那一仗。公孙将军与黑山军合谋,佯攻邺城,意欲调开袁绍主力。谁料鞠义所部兵不满万,竟反将公孙将军打得溃不成军……甲胄丢尽,旗鼓不整,骑兵闻其名而胆寒。不出三月,‘鞠义’二字,必震动河北。”
许枫没接话,只略略颔首。情形比预想中稍好些:公孙瓒虽遭重击,但此前有粮秣接济,又有刘备近在侧翼策应,未退守易京死守,尚存转圜余地。
“袁绍那边,怕也不轻松。后院黑山军作乱,前阵纵然得胜,也是惨胜。接下来,怕是要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