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周瑜道:“此事不忙动手。眼下虽脱袁术之羁绊,反倒是真正要靠自己立身之时。兄欲成大业,可知江东二贤?”
孙策一愣:“江东二贤?是哪两位?”
“山野隐逸之士,一姓张,名昭;一亦姓张,名纮。人称‘江东二张’。”
“竟有如此人物?”
“张昭博通经史,观天象、察地理,无所不精;张纮才思如涌,胸藏甲兵,论学辩理,江东江南诸儒,无人能出其右。”
“如何请得动这等高士?”
“以权势诱之,不可;以金帛动之,亦难。唯诚可破坚,唯敬可致远。兄当亲往其庐,执礼甚恭,坦陈心迹与志向,或可得其应允。”
孙策大喜,即刻策马奔赴乡野,登门叩访张昭草庐。他俯身执弟子礼,言辞恳切,终使这位素不轻出的隐士动容。
“我尚年轻,愿受先生训诫,以雪父仇。”——就凭这一句,张昭拂袖起身,慨然出山。
随后,孙策遣张昭与周瑜同往,再赴张纮居所。一番倾心相谈,张纮亦欣然应召。
至此,“江东二张”尽入帐下,一左一右,如虎添翼。
张昭拜为长史、中郎将;张纮授为参谋、正义校尉。军中号令渐明,仪制日严。
消息传出,孙策将征江东,孙氏父子威名早已深入民心。
一支小队自曲阿启程,沿途百姓扶老携幼来投,豪杰壮士争先执戈。
队伍刚离历阳,已扩至五六千人,人人昂首挺胸,士气如沸,都想着随这位孙少将军闯出一番功名前程!
这日,孙策正在校场舞枪,汗透重甲。周瑜缓步踱来,含笑而立。
孙策收势擦汗,笑道:“公瑾来了?夜深了还不歇息,可是有事?”
周瑜点头:“这一路归附者众,可若要立足江东,光靠热血不行,须有章法。我来,便是与你细细议一议。”
孙策神色一正,当即席地而坐:“公瑾请讲,我洗耳恭听。”
他信周瑜——既肯夤夜登门,必已胸有丘壑;自己只需辨其可行与否,足矣。
周瑜目光沉静,缓缓道:“江东地广人稀。如今中原袁曹对峙,荆州刘表偏安自守,此地反倒成了各方势力疏忽的空隙。”
“江东六郡,民间惯称‘江东’,实属扬州辖境,囊括今日苏南、浙北及赣东北一带。
彼时扬州刺史为汉室宗亲许繇,可他赴任之际,淮南早被袁术牢牢攥在手里。扬州北部尽归袁术所有,许繇自知无力抗衡,索性渡江南下,靠着孙策的舅舅吴景、堂兄孙贲接应,落脚曲阿,当了个空有头衔、毫无实权的刺史。这样一位刺史,自然号令不动江东群雄,威信几近于无。但仍有彭城相薛礼、下邳相笮融等手握兵权者,名义上奉他为主。”
“再说江东本地——民风刚烈,豪族林立,严白虎便是其中翘楚,盘踞吴郡多年。会稽郡则由东海人王朗主政,已任太守四年,宽厚爱民,深得士庶拥戴。乱世之中,会稽竟成一方安宁之地。至于豫章郡,太守周术病故后,袁术火速推举其旧友、诸葛亮叔父诸葛玄赴任;而朝廷另遣朱皓为太守,两股势力狭路相逢。朱皓遂向扬州刺史许繇借兵,大破诸葛玄,以武力独占豫章。自此,豫章实际落入许繇掌控之下。”
周瑜目光沉静,直视孙策:“你第一战,必须对准许繇——那个逼得你母舅流离失所的扬州刺史。他是长江畔的世家子弟,正经汉室血脉。兖州刺史许岱是他的兄长,太尉许宠是他的伯父。眼下他坐镇寿春,扼守临江要冲,麾下猛将如云,担子重,路也远。”
孙策闻言,面色微沉,却未作声,只静静听着。
见他神情肃然,周瑜反倒一笑:“无妨。敌人虽强,但我信你我二人联手,必能破之。且听我细说。”
他摊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标注着红圈与箭头。
“许繇命樊能、于麋屯横江,张英守当利。两地一南一北,互为呼应。这三员将与袁术隔江对峙多年,非但未溃,反屡挫袁军。再往东看,牛渚屯正对横江,北连秣陵,南接丹阳,跨江控驿,乃咽喉所在。无论袁术攻横江还是当利,牛渚皆可疾驰支援。更棘手的是,它地处江左,无船无渡,寸步难进。此外,许繇早已在此囤积粮秣军械,足支数万之众。因此,我们主攻横江,实则意在牛渚——横江距牛渚极近,一旦开战,张英必率兵来援;我军击退援军后,即刻抢渡,直取牛渚,便可夺其辎重,补己之乏。”
孙策怔住:这地图上每处营垒、每条水道、每支兵马的虚实都清清楚楚……周瑜何时摸得这般透?咱们不是日日同卧草席、共嚼干粮、混似闲散野人的吗?
狗子,你真不是从前那个狗子了。
周瑜浑然不觉孙策惊愕,接着道:“拿下牛渚,便直扑秣陵。如今薛礼据守城中,笮融扎营县南,二人皆奉许繇为尊。先打笮融,看似取弱,实则剑指薛礼——他卡在笮融北面,挡住咱们东进之路,非除不可。笮融若易克则取之;若坚壁难下,亦可暂绕而过。切记:不可正面攻薛礼。一旦动他,笮融定倾巢来夹,秣陵地势险峻,四面环山,后路极易被断,反遭围歼。”
孙策频频颔首,心下笃定:有周瑜在,胜算已稳。地图上那些名字不再是模糊的传闻,而是一个个清晰待拔的钉子——从这一刻起,它们注定一个接一个倒下。
周瑜指尖划过地图:“牛渚要冲,我军人少,守不住,也不必守。这软肋,就留给对手去捡——谁会放着白送的要地不要?我们只取仓廪粮械,旋即东进。对樊能、张英而言,牛渚是后院粮仓;等他们缓过神,必争此地。那时,我们既不缠斗,也不追击,只奔秣陵。待薛礼一溃,他们定急返牛渚抢地盘——咱们再掉头杀回,迎头一击。”
“没了后顾之忧,咱们立刻再打笮融,直取秣陵;同时分兵猛攻许繇的别部——湖孰、江乘,一处接一处啃下来。地盘一寸寸收回来,他许繇就坐不住了,非得亲自出战不可。那时,我们便迎头击破,一路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