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下了。

    重重地跪下。

    “太傅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起来。”他扶我起来,“别跪。你以后要跪的人多的是。省着膝盖。”

    我破涕为笑。

    当天夜里,我收拾了行装。

    裴昭站在门口,一脸不舍。

    “你真的要走?”

    “嗯。”

    “去京城?”

    “去国子监。”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裴昭的眼圈红了。

    “那我以后找谁帮我写策论?”

    我翻出三篇写好的策论,拍在他怀里。

    “够你用一年的了。”

    裴昭抱着策论,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一把抱住我。

    “沈青远,你他娘的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厉害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背。

    “你也不差。只是懒了点。”

    赵文瑾也来了。

    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卷书。

    “送你的。”

    我接过来。

    是他手抄的一本《资治通鉴》节选,字迹工整,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知道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国子监里高手如云,多带点东西傍身。”

    “赵文瑾。”

    “嗯?”

    “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见过最好的读书人。”

    他走了。

    我攥着那卷书,站在原地很久。

    他说“不管你是谁”。

    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顾衍之送我到山脚。

    “青远。”

    “山长。”

    “到了京城,小心行事。国子监不比白鹿书院,那里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学生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明年春闱,好好考。”

    “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马车出发了。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白鹿书院的大门。

    那块写着“白鹿书院”四个字的匾额,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再见了。

    马车日夜兼程,十二月十九日傍晚,终于到了京城。

    国子监在城东。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

    我递上了周太傅的保举信。

    门房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了。

    “沈公子?快请进!祭酒大人已经等您多时了。”

    国子监祭酒姓何,五十多岁,面目和善。

    “你就是周太傅亲自保举的沈青远?”

    “学生是。”

    “嗯,十三岁的解元。难怪太傅破例。”何祭酒看了看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国子监的规矩比外面严得多。你进来了,就得守规矩。”

    “学生明白。”

    “好,先去安顿吧。”

    十二月二十日。

    我在国子监办完了入学手续。

    同一天。

    临安府沈家祠堂。

    宗族大会。

    柳姨娘穿了一身新衣裳,打扮得格外隆重。

    她怀里揣着那张纸条。

    “沈青远,女。”

    还有产婆临死前画押的证词。

    她等了两个时辰。

    从宗族大会开始,一直等到议事结束。

    等到族长问“还有没有其他事”的时候,她终于站了起来。

    “妾身有一事禀报。”

    全场安静。

    我爹沈明远皱了皱眉。

    “什么事?”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老太爷!老太爷!大喜啊!”

    “什么大喜?”

    “二公子沈青远,被太傅周大人亲自保举入国子监!这是国子监的正式文书,还有太傅大人的亲笔贺信!”

    全场哗然。

    太傅保举?

    国子监?

    老太爷站了起来,颤巍巍地接过文书,看了又看。

    “太傅……太傅亲笔……”

    他的老泪横流。

    “我沈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族长也站了起来。

    “太傅保举,那是天大的荣耀!沈家百年来的头一份!”

    祠堂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七嘴八舌。

    “了不起!了不起!”

    “十三岁入国子监,前无古人!”

    “太傅亲自保举,这是要进翰林院的节奏啊!”

    柳姨娘站在原地。

    手里的纸条,攥得发皱。

    她张了张嘴。

    但在这个当口,她说什么?

    说沈青远是女的?

    太傅刚亲自保举了沈青远。

    这个时候跳出来揭穿,等于当众扇太傅的脸。

    太傅是什么人?三朝元老,帝师。

    得罪了太傅,沈家满门都不够赔的。

    柳姨娘的手在发抖。

    她慢慢坐了下来。

    “柳姨娘?”族长看向她,“你刚才说有事要禀报?”

    柳姨娘挤出一个笑。

    “没什么……妾身只是想说,青远这孩子……当真了不起。”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