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那年秋天,家里来了信。

    是我娘写的。

    信上说,柳姨娘给沈青云请了新的先生,这回是真的—前科进士,在翰林院待过两年,因得罪了人才外放的。

    信上还说,沈青云开了窍,进步很快。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

    “你爹说,如果青云也能进白鹿书院,就让你照顾他。”

    我把信叠好,收进匣子里。

    裴昭凑过来。

    “家书?”

    “嗯。”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看着窗外的秋叶,想了一会儿。

    照顾沈青云?

    他要是真进了书院,住在一起,日夜相处—

    我的秘密,还能瞒多久?

    半个月后,沈青云来了。

    他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也沉稳了一些。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拍桌子的毛头小子了。

    他见到我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沈青远。”

    “青云哥哥。”

    “别叫我哥哥。”他顿了一下,“在书院里,我们是同窗。”

    “好。”

    他被分到了隔壁的学舍。

    来的第一天,他就在书院里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逢人就说“沈青远是我弟弟”。

    裴昭跑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抄书。

    “你那个哥哥,到处跟人说他要超过你。”

    “随他说。”

    “他还说,你在家里全靠母亲请的好先生,底子是别人打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赵文瑾就怼了他一句—'令弟不需要好先生,他自己就是先生。'”

    我没说话。

    “哈哈哈哈,你该看看你哥那个脸色。”裴昭笑得前仰后合。

    第一次月考,沈青云排在第二十三名。

    全院四十人。

    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

    柳姨娘的信很快就来了,听说骂得很难听。

    沈青云那天晚上在学舍里砸了一个砚台。

    第二天,他找到我。

    “沈青远,你帮我补课。”

    “好啊。”

    “真的?”他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是我哥哥,帮你是应该的。”

    沈青云张了张嘴,最后闷闷地说了句“谢了”,转身走了。

    我帮他补了两个月的课。

    从经义到策论,从帖经到墨义,一点一点地教。

    沈青云确实开了窍。他不算天才,但足够努力,脑子也不笨。

    两个月后的考校,他从第二十三名升到了第十一名。

    进步巨大。

    但他不高兴。

    因为我还是第一。

    “你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书院后山的石头上,夕阳把他的脸照得通红。

    “为什么要让你?”

    “因为我娘会打我。”

    我沉默了。

    “考不了第一,她就打。”沈青云低着头,“她说我丢了她的脸。”

    “你从二十三名考到第十一名,已经很厉害了。”

    “可我不是第一。”他抬起头看我,“你不懂,在我娘眼里,不是第一就是废物。”

    我看着他。

    我想说我懂。

    我比他更懂。

    因为在这个世道,女人要是不够优秀,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没说。

    “下次考校,你继续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你永远是第一。”

    “不一定。也许下次题目刚好是你擅长的。”

    沈青云苦笑了一下。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实话。”

    他没再说什么,跳下石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青远。”

    “嗯?”

    “你……真的是我弟弟吗?”

    我的心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摆摆手,“就是觉得你跟沈家的人都不像。”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被山风吹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