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深处,道台高悬。
罡风呼啸如刀,却斩不破道台四周那层玄光屏障,而周平、道衍二人矗立不动,正遥望着辽阔苍茫。
兽域的震荡余波仍未平息,且在极远处,大地轰鸣隐隐传来,苍穹裂痕亦缓慢弥合,灵祖显世残留的浩瀚灵辉,如今也在一点点消融于天地,化为滋养万物的精纯气机,也是壮阔磅礴。
道衍目光望向道台外的无尽虚空,良久,其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灵祖……还是太过反常了。”
道人于对面坐下,土德道蕴在周身三尺内自行流转,将道台外狂暴的天地气机隔绝。
“暗四族以血道古尊为饵,谋算万古,引三祖入局。”
道衍指尖轻点阵盘,道音如细丝般落入道人耳中,而道台四周的屏障也陡然厚重了三分,玄机交织,将一切窥探彻底隔绝。
“可灵祖,不该是那个最先出手的。”
其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虚空收回,落在道人脸上,眸间极其复杂。
“龙祖霸道,羽祖凌厉,遇事皆以力破之,理所当然,可灵祖不同。”
“祂掌灵道,启万物之灵,于苍茫众生有慈情之名,万古以来,其显世寥寥,可此番……”
他微微摇头,更有几分疑虑:“暗四族试探天意是真,可灵祖主动以真身显世,碾碎血影,重创冥尊……此等决绝,已超出护佑苍生,庇族长存。”
道人静听着,并未立刻接话,而道衍所言,也同他心中所想极为相合。
“道友认为,灵祖此举,非为苍生为灵族,实为己道?”
“或许吧。”道衍颔首,眼中玄光更盛了几分,“血道古尊乃旧古禁忌,其存世本身,或许便与某些根本相悖,灵祖斩之,是为护道,还是……天地若容此獠存续,会折其道基?”
话音至此,其却自己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自嘲。
“又或许,灵祖真与那冥冥中的天意有所牵连,此番出手,既是清障,亦是……遮蔽相掩。”
道台内一片死寂,唯有那罡潮乱流呼啸作响。
道人玉眸微垂,感知着屏障外虚空乱流缓缓平复,这才抬眼:“道友所虑极是。”
“然则,暗四族存世悠悠岁月,如此试探,绝非仅此一回。”
“血道古尊、草木一族……此等旧古禁忌,祂们必然早已知晓,甚至比龙、灵、羽三祖更为清楚。”
“漫长光阴里,暗四族若当真以此类方式反复试探天意、试探至强者,又怎会毫无结果?”
道衍闻言,怔了一下。
“反复探究,却始终寻不见天意踪迹,只得些似是而非的端倪。”
“这背后,只怕潜藏着更深的东西。非是你我如今境界所能窥破。”
“道友是想说……”
道衍眉头紧锁,面露疑色。
“暗四族或许也只是一知半解。”
周平沉吟片刻,接着说道:“祂们试探,或许并非真有把握探出天意虚实,而是在寻找,寻找天意可能存在的证据,亦或是……等待时机。”
道衍闻言陷入沉默,阵盘上的玄光也随之黯淡下来,良久,其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是贫道着相了。”
其苦笑说着,脸上自嘲之意更浓,“只顾着推测灵祖、天意,却忘了我人族自身的处境。”
其抬首望向道人,目光复杂:“此番兽域之行,太苍、古渊二族相告,固然给了我们消息,可其中包藏的祸心,亦凶险至极。”
“若非你我行事谨慎,只二人前来,未邀其他天君同行……”
说到这里,道衍声音也不免低沉,“又恰好赶上三祖显威,灵祖镇世,只怕如今,你我皆已葬身兽域,或是身受重创,狼狈遁逃。”
“届时,我人境空虚,南疆妖王、各方异族邪祟趁势轰杀,周庭、太亘山、乃至整个人族疆域,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贫道更险些……带着道友你,一起送入虎口。”
其转向周平,郑重拱手:“此番是贫道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还请道友见谅,往后行事,贫道更当三思后行。”
道人受了这一礼,却是摇头道:“道友不必如此。”
“暗四族此局,本就是阳谋,消息是真,谋划亦真,由不得你我不去探查,避无可避。”
其目光越过道衍,投向道台外那依旧动荡的辽阔苍茫,眼底光华不断流转。
“况且……虽被算计,为他人马前卒,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道衍微微一怔。
“此番暗四族试探,引动三祖降世,血道古尊再现,冥尊、命主受创……”周平缓缓道,“苍茫大势,已被搅动得更加浑浊。”
其收回目光,看向道衍。
“大争之世,最忌讳的便是一潭死水,如今水浑泥浊,浑水摸鱼者有之,趁乱破局者……亦有之。”
道衍闻言,眼中精光骤然一亮,也明白了周平是何意思。
“暗四族此举,虽为试探,却也为苍茫添了无数变数。”
周平声音平稳,朗声说道:“强族要分心镇戮吞噬道主,更要提防暗四族卷土重来;而三祖经此一事,亦需时间沉淀;各方势力心思浮动,边界摩擦必然加剧。”
“这浑水,正是我人族登高求道、积蓄力量的……绝佳遮掩。”
道台内,寂静无声。
道衍望着道人,颔首道:“道友……看得比贫道远。”
“非是看得远。”
“只是……身处局中,不得不谋。”
道人说着,目光也穿过重重道台屏障,落向遥远的人境腹地,以及镐京那座巍峨入云的镇妖塔内,眸间玉辉流转。
“只不知,他们如今可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