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课堂上念自己的作文。
但每个字都像炸弹。
婆婆的嘴唇在发抖。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看陈锐。
陈锐的二郎腿已经放下了。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锐子。"婆婆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到,"你跟妈说实话——这些是不是真的?"
陈锐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啪!"
一声脆响。
公公的巴掌扇在了陈锐的脸上。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打完之后老人自己的手都在抖,撑着茶几才没有歪倒。
"畜生!"
公公的声音是沙哑的,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陈家三代人,没出过你这种东西!"
陈锐的脸偏到一边,左脸迅速红了一片。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躲。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慢慢流泪的——是那种突然绷不住、一下子全涌出来的哭法。嘴巴咧开,发出一种压抑的呜咽声。
"晚晴——"她转过来看我,脸上全是泪,"晚晴,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奇怪。我以为我会痛快。
但没有。
我看着我的婆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看着我的公公——一个一辈子脊梁板硬的人,打了自己的儿子一巴掌,打完之后浑身发抖。
我不觉得痛快。
我只觉得疲惫。
和一种深入骨头的厌倦。
"妈,不用道歉。"我说,"这不是你们的错。"
公公撑着桌子站直身体,喘了两口气,转头看向陈锐。
"跪下。"
陈锐抬起头,脸上红白交错。
"爸——"
"跪下!"
老人的声音炸开了。
念念在里屋被吓哭了,陈牧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陈锐看了他父亲一眼,看了他母亲一眼,最后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弯了膝盖。
"咚"的一声,两个膝盖砸在地板上。
他跪在我面前。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他父母和妻子面前跪下了。
但这不是悔过。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愧疚。
有的是屈辱,和恨。
他恨的不是自己做的事,他恨的是被揭穿。
我站起来。
"陈锐,你不用跪我。"
我弯下腰,与他平视。
"你跪不跪,都不影响离婚协议的内容。"
他的眼神微微一颤。
公公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晚晴,你的条件,我们家认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目光里有痛惜、有愧疚。
"孩子跟你。财产按你们律师说的办。我回去跟他妈商量,我们老两口每个月再补贴你两千块,给孩子用。"
"爸——"
"你闭嘴!"公公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佝偻着腰,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晚晴,你嫁进我们陈家十六年,受委屈了。"
这一鞠躬把我的眼泪终于逼了出来。
不是为陈锐哭。
是为这个老人。
为他的体面和他的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