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沧澜次日依旧早早醒来。
龙袍加身，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眉宇间虽有餍足的余韵，但很快被朝政带来沉重覆盖。
临行前，他站在榻边，垂眸看了她片刻，她还在睡，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均匀，像一只淋雨后野猫被收养后才有的乖巧。
他心里骤然柔软，没有惊动她。
转身而去。
早朝结束后，御案上的奏折堆叠如山，他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李忠：“贵妃想去承恩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你去安排一下。”
李忠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却听身后声音再度响起：“等等。”
李忠脚步一顿。
萧沧澜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后，道：“寿宴，朕与贵妃同去。”
李忠的瞳孔微微放大。
“便宜行事，无需张扬。”
萧沧澜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有李忠不那么平淡。
贵妃他的无所求，在意也比他人多……她的世界只有他，值得更多的体面。
李忠垂首应是，退出殿外。
皇上要亲自陪同贵妃出宫赴宴？
皇上登基至今，除却春耕祭祖、岁末大典等不得不亲临的场合，从未踏出过皇宫一步。
即便是夏日酷暑，也是妃嫔皇子们去行宫避暑，皇上从来都是留在宫里批折子的那个。
如今，竟要为贵妃破例。
李忠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贵妃娘娘，当真是荣宠无双，在皇上心里，怕是也就比不上宸王吧！
只可惜……
若贵妃当初没有服下绝子药，若能生下皇子，以皇上这份在意，日后前途，还真说不准什么样子。
——未明宫。
萧缚雪从昭阳宫归来后，一直未曾休息。他就那样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目光越发复杂。
皇兄今早又从昭阳宫离开。
在皇兄心里……她应当比后宫那些什么妃什么嫔的更重要吧。
在她心里，皇兄应当也有不低的位置。
不然……为何那般迎合。
对比皇兄，他重要还是皇兄重要？
皇兄是他所尊重的，她是他想占据的。
但此刻……
他想将皇兄从她心里驱除。
但是，他凭什么？
“常云。”他开口。
“属下在。”
“去宫外，最好的绣庄定做凤冠霞帔。”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闻言，常云愣住。
“还有龙凤蜡烛，红色被褥，床幔，喜帐——凡是成亲用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少。”
萧缚雪继续。
常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萧缚雪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喜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要最好的。”
常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王爷作何准备这些成亲用的东西。
王爷要跟谁成亲？
答案，他不敢想。
萧缚雪没看常云，他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腿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笑意极淡，带着冷阳的温暖。
她当年进宫为妃那日，或许是对她来讲一生最隆重的日子。
那一日是皇兄给的。
她穿着后妃礼服，却不是正红。
那些正头娘子才有的待遇，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夫妻交拜等等。她从未有过，皇兄也给不了，但他可以给。
他和她的第一次云雨交融，总得留下些什么。
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穿着那身大红出现在人前。
但只要在他面前，只要在未明宫那间他亲手布置的寝宫里——她就是他的新娘。
萧缚雪低低笑起来，笑声沙哑、破碎，却透着病态的餍足。
与她相处越久，他越发现她的神秘。
她像一团迷雾，你以为看清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手虚空。
他想把她藏起来，锁起来，只给他一个人看。
可他隐隐有种预感——即使他开口向皇兄要人，即使皇兄真的愿意把她给他做王妃，她也绝不会因此属于他。
她是那种人，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完全拥有的、常云退出殿外时，腿都是抖的。
这段时间他经历得太多了。
先是王爷莫名其妙染上那种“瘾”，后来发现王爷看上贵妃，现在要在未明宫悄悄娶贵妃。
手里的差事办起来，要命！
但是有拒绝的权利吗？
他只想小心一些，尽量小心，不然……
若被皇上得知，再顺藤摸瓜查到真相。
王爷不会有事？
贵妃下场也说不准会如何。
常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是暂时寄存在脖子上的。
———常云准备喜庆物资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里，最先迎来的，是承恩侯府老夫人的寿辰。
天还没亮，皇后便带着三皇子出了宫。凤驾仪仗浩浩荡荡，往承恩侯府的方向而去。
昭阳宫内，温窈坐在妆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打扮。
镜中她发髻简单，除却一只绢花，只有一只累丝点翠步摇，眉目精致，额头点着花黄，美与张扬中，还多了几分清新。
装扮完毕，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外看去。
天色已经大亮。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皇上说了让她出宫的，可李忠至今没把腰牌送来。
李忠忘了？
不可能吧。李忠能当上紫宸殿大总管，靠的就是心细如发、滴水不漏。他怎么可能忘记皇上的吩咐？
那是为何？
总不能是萧沧澜反悔了，不让她出宫了吧？
他那样的人，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既然说了让她去，大概不会反悔的。
温窈的目光穿过雕花长窗，落在紫宸殿的方向。
难不成有其他安排。
正疑惑着……
瞧见一紫宸殿太监过来。
“娘娘，皇上在西南角门等您。”
“皇上？”温窈惊！
小太监捂嘴笑：“可不是，满后宫也就贵妃娘娘您有这般殊荣！快些去吧，别让皇上久等了！”
……
皇上也去。
还跟她一起去！
这殊荣？
温窈脑袋有些晕。
皇上在她身边，她还能救相平生吗？
计划好像被打乱了……
但是，深深吸一口气。
资深打工人在职场混久了，都会知道所有的计划都是被打乱的。
她见机行事便是。
不能慌……
她瞥一眼福安，一同朝西南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