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阿强终于打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场国战。
他操控着角色，站在王城的尸山血海之上，心满意足地退出了游戏。
浑身还带着一股“杀气”。
“燕子，你看我今天……”
他得意地回过头，想跟黄小燕炫耀自己刚才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英勇表现。
话说到一半，却卡在了喉咙里。
黄小燕根本没看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那块屏幕上。
她戴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难题。
嘴里还念念有词。
“上上，右右，下下，左……哎呀！又错了！”
“再来！这次一定行！”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阿强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不是她平时看到自己时，那种礼貌的，带着一点疏离的微笑。
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像孩子一样开心的笑容。
阿强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黄小燕的屏幕。
上面没有装备，没有BOSS，只有一个穿着时髦的小人在舞台上蹦蹦跳跳。
这是什么玩意儿？
“燕子？”他又喊了一声。
黄小燕像是没听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嗒、嗒嗒、嗒……”
阿强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钟，等黄小燕屏幕上的那首歌终于结束。
“走吧，去吃宵夜，我请客。”
“啊？”黄小燕这才摘下耳机，意犹未尽地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吧，我……我这边再练一下，这首歌我老是连不上。”
阿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说：“没事，我等你，不差这一会儿。”
“好！就一把！很快的！”
黄小燕立刻又戴上耳机，迅速点击了【再来一局】。
音乐响起。
五分钟后，一把结束。
“呼……最后三个MISS，气死我了！不行，我感觉我找到诀窍了！”
她没等阿强说话，又开了一局。
“最后一把！我发誓，真的是最后一把了！”
又五分钟过去。
“哇！我全连了！PERFECT！我太牛了！”黄小燕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阿强你看你看！我打出全连了！”
她兴奋地回头，却发现阿强的脸色有些难看。
“哦……是吗，恭喜啊。”阿强干巴巴地说。
“哎呀，这游戏真的有毒！”黄小燕完全没察觉到阿强的异样，兴冲冲地说，“不行，我得趁热打铁，再来一把巩固一下手感！就一把，最后一把！”
她说完，又一次，熟练地点击了【再来一局】。
阿强看着她那被屏幕光芒映照得兴奋不已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网吧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网吧里那些和黄小燕一样，戴着耳机，全神贯注敲击着方向键的男男女女。
那富有节奏的“嗒嗒”声，第一次让他觉得，有些刺耳。
...
一根烟的时间很短。
短到阿强甚至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心里的那股烦躁究竟从何而来。
他掐灭烟头，推开网吧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重新走入那个被电子喧嚣和二手烟雾笼罩的世界。
黄小燕刚好跳完一曲。
她摘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兴奋红晕。
“呼……终于过了！”
她没有回头，像是知道阿强就站在身后，自顾自地操作着鼠标。
屏幕上，一个穿着新手服装的虚拟小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
黄小燕点开了一个图标，一个虚拟衣柜弹了出来。
里面只孤零零地躺着一套衣服。
那套充满了金属与皮革质感的“朋克之梦”。
“阿强，”她终于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你看，这套衣服，好看吗？”
阿强看着屏幕上那堆由数据构成的虚拟服装，皱了皱眉。
他看不出什么门道。
在他眼里，这东西和自己游戏里那些闪闪发光的铠甲没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
他的铠甲，能加攻击，能加防御。
“好看。”他敷衍地点点头。
黄小燕的眼睛更亮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试探。
“那……你给我买，好不好？”
阿强愣了一下。
买？
他下意识地问出了一个《征途》玩家的本能问题。
“这衣服……加属性吗？加攻击还是加血？”
黄小燕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加。”
“那干嘛要买？”阿强更不解了，“没属性，买了不是浪费钱吗？”
“……好看啊。”黄小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你打得更厉害。”阿强理所当然地说，“有这个钱，还不如在《征途》里买几块高级魂石，把装备砸上去，国战的时候还能多扛几下。”
黄小燕沉默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套她心心念念的衣服，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男人。
一种无法言说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了她的心脏。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她的音乐、舞蹈和漂亮的衣服。
墙那边，是他的BOSS、国战和冰冷的装备属性。
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却好像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对方。
“你不给我买，”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自己买。”
说完，她转回头，不再看阿强。
鼠标移动，点击，确认支付。
屏幕上跳出一个二维码。
黄小燕拿出手机，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嘀”的一声。
【支付成功，99元。】
阿强彻底惊呆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难以置信地看着黄小燕熟悉的侧脸。
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对方有点陌生。
九十九块。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星期，黄小燕看上了一件打完折一百二十块的T恤，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现在，她却眼都不眨地，花九十九块，在游戏里，买了一件虚拟的，摸不着的，不能穿的……假衣服？
这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