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森林......不是普通的森林,是被女巫的咒语定格的、在午夜最后一秒、所有树叶都停止了沙沙声、所有树枝都停止了摇摆、所有树根都停止了在地下蔓延的、在月光下像一幅画般的森林。

    那些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年轻,树皮光滑而紧绷,像少年的皮肤;有的苍老,树皮皲裂而斑驳,像老人的脸。

    但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着......

    朝着市政厅台阶上那台巨大的影像电话虫,朝着那道被投射在整面墙壁上的石门,朝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

    它们的树枝......

    那些伸出的手臂,那些张开的手指,那些在半空中凝固了的、像在抓什么东西的姿势......

    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细长的、扭曲的、像枯枝般的影子。

    它们的树叶......那些张开的嘴,那些瞪大的眼,那些因为震惊而僵住了的、忘记了合拢的嘴唇......

    微风中一动不动,像一片被制成标本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叶脉还清晰可见的标本。

    画面空了。

    那道石门关闭之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硝烟,没有碎石,没有那个男人的背影。

    只有那面石壁。那面灰白色的、布满青苔和裂纹的、毫不起眼的石壁。

    像一面被遗弃在废墟中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墙。

    但它在屏幕的中央,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那片被施了魔法的森林的中央...像一座刚刚被挖掘出来的、还没有被考古学家鉴定过的、还不知道它将会改变多少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的、古老的、沉默的、石碑。

    那个男人消失了。

    不是“走了”,不是“离开了”,不是“去了别的地方”...是消失了。

    从屏幕上,从画面上,从那道石门开启的瞬间,从那片古老的、灰白色的、死寂的天空在门缝间闪烁的瞬间...消失了。

    像一个梦。

    像一道光。

    像一颗流星。

    像一封信被塞进了邮筒,像一艘船消失在了海平线下,像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风吹散了。

    他消失了。

    从那个他刚刚一拳打穿了盘古城的地方,从那个他刚刚一拳废掉了萨坦圣的地方,从那个他刚刚让五老星像丧家犬一样逃窜的地方,从那个他刚刚逼退了伊姆的地方...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谢幕,没有“再见”。

    只有一道门,只有一片天空,只有一个背影。

    然后,消失了。

    那道石门关上了。

    不是慢慢地关,是“啪”的一声...当然没有“啪”的一声,石门关闭的时候,没有声音。

    但那声“啪”,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最深处...响了起来。

    像一声枪响。

    像一声惊堂木。

    像一声...审判。

    门关上了。

    门关上了。

    那个男人,在门的那一边。

    在门的那一边,在那片古老的、灰白色的、死寂的天空下。

    在门的那一边,在玛丽乔亚。

    在世界政府的圣地。

    在天龙人的老巢。

    在五老星的大本营。

    在伊姆的王座所在的地方。

    在八百年无人敢踏足的禁忌之地。

    门关上了。

    门关上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画面了......只有那面石壁,那面灰白色的、布满青苔和裂纹的、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古墓入口般的石壁。

    没有声音了......只有风,只有远处港口轮船的汽笛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只有身边人急促的、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呼吸声。

    没有了。

    那个男人,没有了。

    那道门,没有了。

    那片天空,没有了。

    那个有史以来最大的新闻,没有了。

    只剩下他们,站在南海这座繁华港口城市的中央广场上,站在市政厅台阶下那台巨大的影像电话虫前,站在那片被施了魔法的、僵硬的、沉默的森林中......什么都没有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种介于夜晚和白昼之间的、暧昧的、模糊的、像水彩画被水浸泡后颜色混在一起的灰。

    久到广场上的影子从人的脚下开始拉长,从一米到两米,从两米到三米,从三米到像一根根被钉在地上的、黑色的、扭曲的、正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铁钉。

    久到有人的腿开始发酸,有人的脖子开始发僵,有人的眼睛开始发涩,有人的嘴唇开始发干,有人的胃开始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没有人动。

    没有人离开。

    没有人打破这片沉默。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那是第一个从魔法中醒来的人。

    他的脚在石板地面上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地挪动了一下,左脚从右脚的后侧移到了右脚的前侧,重心从右腿移到了左腿......鞋底与石板之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短暂的、像砂纸轻磨玻璃般的“沙”。

    那声“沙”在广场这片坟墓般的寂静中,像一颗被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涟漪从他的脚下开始,向外扩散,经过他身边那个女人的裙摆,经过那个骑在父亲肩膀上的孩子的小腿,经过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的拐杖尖......然后,在撞上那台影像电话虫的基座的瞬间,碎了。

    但那声“沙”,唤醒了几个人。

    他们也开始挪动脚步,开始转动脖子,开始眨眼睛,开始呼吸。

    广场上开始有了声音......细微的,零碎的,像春天的冰面下第一道裂痕,像暴风雨来临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风声。

    久到有孩子开始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妈妈,怎么不动了”。

    那孩子......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还有午睡时被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睛是那种还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清澈的、透明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葡萄般的黑。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动了,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说话了,不明白为什么屏幕上只有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