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民的母亲接到电话时,正在南池片区楼下坐着。
那把旧木椅已经被她坐得发亮,椅脚垫着一块砖,旁边放着装药的小塑料袋。小赵赶到的时候,她正低头剥一颗药片,手抖得厉害,剥了半天也没剥开。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像是认出小赵,又像是一时不敢认,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大娘。”
小赵走到她面前,没有绕弯子。
“陈树民的死亡情况,我们已经提交复核申请。需要您签一份同意配合的材料,后续法医会重新检查伤情。”
老太太手里的药片一下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小赵,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没说出话来。过了很久,她才像终于听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整个人忽然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哭得一点声音都压不住。
那不是嚎啕大哭。
更像是一个人憋了太久,终于在胸口裂开了一道缝。
周围几个还没搬走的老邻居站在楼道口,看着她哭,没人上来劝。因为他们都知道,陈树民出事以后,这个老太太不是没哭过。可那时候的哭,是没人信她,是儿子被写成喝多摔死,是她拿着那部旧手机到处求人,却一次次被一句“证据不足”挡回来。现在她哭,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重新听一遍。
“我签,我签。”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警官,我儿子不能白死。你们要查什么,我都配合。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他那天不是自己摔的。他出门前还跟我说,让我别怕,说他会把事情说清楚……”
她后面的话又断在哭声里。
小赵没有催她,只把材料放在膝盖上,一条一条给她解释。哪些是知情同意,哪些是复核流程,哪些是后续可能需要她配合的事项。他说得很慢,也说得很白。老太太可能没完全听懂,但每听完一条,都会用力点头,像怕自己漏掉一个字,儿子的事就又会被人推回去。
签字的时候,她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陈树民母亲。
五个字,写到最后一笔时,老太太的眼泪又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
小赵低头看着那团墨迹,心里堵得发闷。他见过太多材料,太多签字,太多红章和流程。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份薄薄的同意书比青岳置业那些装订精美的项目文件重得多。
因为前者,是一个母亲最后能替儿子做的事。
尸检复核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地点在殡仪馆后侧的法医工作区。走廊很冷,灯光也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低温冷藏设备混在一起的味道。陈树民的母亲没有进去,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旧钥匙,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小赵也没有进去干扰,只在外面等。
老陈法医带着两名助手进去前,看了小赵一眼,语气还是那副不太好听的样子:“别在门口晃来晃去。复核不是拍电视剧,没那么快。”
小赵点头:“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老陈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一些。
“有些家属等的是一个答案,可我们能给的,未必是他们想听的答案。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最后还是支持原结论,你也得接得住。”
小赵沉默了一下,说:“我接得住。”
老陈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
陈树民的母亲坐在长椅上,一开始还强撑着,后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小声念着什么。小赵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见“树民”“别怕”“妈在外面”几个字。他站在不远处,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安慰。很多时候,安慰显得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盖不住里面的人命。
两个小时后,门终于开了。
老陈法医摘下手套走出来,脸色比进去前沉了许多。他没有当着家属说话,只看了小赵一眼,示意他到旁边办公室。
小赵心里一沉,跟了进去。
办公室门关上后,老陈把初步记录放在桌上,指了指其中几处标注。
“原结论说,死者主要损伤来自楼梯跌落造成的颅脑损伤,这一部分确实存在。但问题是,他身上有几处伤,不太符合单纯跌落。”
小赵立刻站直:“哪些伤?”
老陈拿起笔,点在记录上。
“右肩后侧、左上臂外侧,还有肋部这几处,形态不像楼梯磕碰。尤其是右肩后侧这处,边缘比较规整,初步判断更像钝器或者硬质物体打击造成。时间上看,属于生前伤。”
生前伤。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小赵感觉胸口那口气终于顶了上来。
他没有急着高兴,也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压着声音问:“能不能判断是殴打造成?”
“现在只能说,不支持原来那种单纯失足跌落解释。”
老陈语气很严谨。
“是不是殴打,是什么工具,和死亡之间关系多大,还要结合现场、录音、监控和进一步鉴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陈树民死前,和别人发生过肢体冲突的可能性很高。”
小赵点点头,握着记录的手指有些发紧。
“这份意见能进复核材料吗?”
老陈瞥了他一眼。
“废话。我既然写了,就能进。”
说完,他又皱着眉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拿着这东西出去乱喊。这只是初步复核意见,还需要补正式鉴定。你们刑警那边该查现场查现场,该找人找人,别把法医意见当成****。”
小赵认真点头:“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时,陈树民母亲立刻站了起来。
她看着小赵,又看了看老陈,眼神里全是怕。怕他们说没问题,怕他们又说是意外,也怕自己终于等来的这点希望,下一秒就被人按回去。
小赵走到她面前,停了几秒,才开口。
“大娘,初步复核发现,陈树民身上有几处伤,不太像单纯摔倒造成。后面还要做正式鉴定,案子也还要继续查,但我们会把陈树民死亡前有没有和人发生冲突,作为重点方向核查。”
老太太听完,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像是没站稳,扶着旁边的墙,眼泪又下来了。可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自己摔的……”
小赵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这句话,老人已经在心里说了三个月。
现在,终于有人替她往前推了一步。
消息很快传回专案组。
陈树民尸检复核出现疑点,恒盛拆迁和南池片区死亡事件之间的关系,终于不再只是居民口述和一段录音。小赵当天重新提交对恒盛拆迁的调查申请,这一次,材料里多了法医初步意见、录音初检结果、南池片区多名居民笔录和三号楼监控旧备份线索。
郑维民那边没有再直接压。
他只说了一句:“等正式鉴定出来再说。”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句话已经比之前软了很多。
因为案子走到这一步,不是他一句“证据不足”就能继续按住的。
另一边,青岳置业的办公楼里,气氛已经变了。
副总马成山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得吓人。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陈树民尸检复核发现生前钝器伤,专案组可能重新调查南池片区死亡事件。
办公室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青岳置业法务负责人,一个是恒盛拆迁实际负责人,名叫邓海。
邓海四十出头,剃着平头,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他以前在青盾安保下面干过几年,后来青盾出事,才摇身一变成了恒盛拆迁的老板。平时他不怎么来青岳置业办公楼,很多事都通过下面人联系。可今天不来不行。
陈树民的事,真要翻出来,最先被咬住的就是他。
“马总,我当时就说过,那手机得处理干净。”
邓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烦躁。
“现在好了,老太婆把录音交了,尸检又查出伤。真要让他们顺着那天晚上查下去,下面几个兄弟迟早扛不住。”
马成山猛地抬头。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人是你的人去谈的,现场也是你的人处理的。当初你拍着胸口说只是吓唬一下,结果出了人命。现在专案组盯上了,你让我怎么办?”
邓海脸色也难看起来。
“马总,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催进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讲的。南池三号楼就陈树民最麻烦,不把他搞定,你们那笔城市更新基金怎么往下走?现在出事了,就想全推给恒盛?”
法务负责人脸色一变:“邓总,注意你的措辞。我们双方是正常外包合作关系,青岳从来没有要求你们采取违法方式。”
邓海冷笑了一声。
“正常合作?”
他刚要继续说,马成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马成山看着邓海,眼神冷得像刀。
“你现在立刻离开省城。不要走机场,不要坐高铁。先去外地避几天,手机留下,车换掉。等正式鉴定出来之前,不要再联系公司,也不要联系下面那些人。”
邓海盯着他。
“马总,你这是让我跑路?”
“这是让你避风头。”
马成山语气放缓了一点,却更冷。
“你留在省城,专案组很快会找你。你要是被带走,下面那些事谁都兜不住。你先走,等我们把材料和口径理顺,再说后面的事。”
邓海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咬牙点头。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恒盛拆迁是他开的,可真正的钱从哪里来,项目怎么接,谁让他们去南池“沟通”,他比谁都清楚。现在陈树民的事翻出来,他如果不走,青岳置业会把他推出去;他如果走了,至少还有一点谈条件的余地。
半小时后,邓海坐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子没有直接上高速,而是先绕到城西一个停车场,准备换牌后再走省道离开。邓海坐在后排,脸色很沉,手里夹着烟,却一直没点。他已经安排手下去取现金,又让人把几部备用手机送到指定地点。只要离开省城,暂时躲到外地,后面怎么谈都还有余地。
可车子刚开进停车场,司机的手机忽然响了。
司机接完电话,脸色有点不对。
“邓总,ETC好像出问题了。”
邓海皱眉:“什么问题?”
“显示车辆状态异常,所有高速入口都过不了。”
邓海脸色一沉。
“那就走省道。”
司机点头,可没过多久,另一部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去取现金的人打来的。
“邓总,卡用不了。几张卡都提示风控,柜台也取不出来。”
邓海猛地坐直。
“你说什么?”
对方声音发慌:“不止银行卡,几个备用账户也被冻结了。还有,你让我取的那辆车,车管那边显示临时限制过户和出城核验。邓总,是不是出事了?”
邓海没有说话。
他第一反应不是警方,而是青岳置业。
不,甚至可能不是青岳。
是更上面的人。
他们要切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邓海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他突然想起青盾安保那些被抓的人,想起严世昌死在地下车库的消息,想起魏长河落网后那些一夜之间消失的关系。以前他跟着这张网吃肉,总觉得自己算半个自己人。可真到了出事的时候,他才发现,所谓自己人,只是还没轮到被推出去。
车里安静得吓人。
司机小心问:“邓总,还走吗?”
邓海盯着窗外,咬了咬牙。
“回省城。”
“啊?”
“我说回省城!”
他声音一下拔高。
“外面路都被堵了,钱也拿不到,出去就是死!回去,找马成山。他不让我活,他也别想干净!”
司机不敢再说,立刻掉头。
黑色越野车重新驶回省城方向。
而在黑水湾监狱,四零四号牢房里,顾言靠坐在下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邓海车辆的实时轨迹。
车辆ETC异常,银行卡风控,备用账户冻结,车牌出城核验限制。
这些动作单独看都不致命,也都不算夸张。可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准备跑路的人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堵在了路口。
顾言没有让邓海死。
至少现在不需要。
邓海这种人,最有价值的时候,不是死在外地某条小路上,而是发现自己被青岳置业和青山会同时抛弃,惊慌失措地掉头回去咬人。
他看着那辆车重新驶向省城,眼神平静。
陈树民身上的伤已经开口了。
接下来,该轮到拆迁队负责人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