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连环作案99次?我含冤入狱不在场啊! > 第一百零三章 旧城哭声
    南池片区比小赵想象中还要旧。

    车子从主路拐进去以后,外面的高楼很快被甩在后面,路也窄了下来。两边是临时围起来的蓝色铁皮挡板,挡板上贴着崭新的项目效果图,玻璃幕墙、商业步行街、滨水公园画得亮堂堂的,下面还印着一句“焕新南池,宜居未来”。

    可越往里走,越不像未来。

    围挡后面露出来的,是一片半拆不拆的老居民楼。墙皮大片脱落,窗框生锈,几根电线从楼外横七竖八地拉过去。有些楼已经空了,窗户黑洞洞的,像被人挖掉了眼睛;有些楼还住着人,阳台上挂着衣服,塑料盆、旧拖把、破纸箱堆在门口,证明这里不是废墟,至少还不是。

    小赵下车后,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围挡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崭新的效果图上,又慢慢移到旁边那栋被刷了红色“拆”字的老楼上。那一瞬间,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图上的南池很漂亮,漂亮到像另一个地方。可眼前的南池很脏,很旧,也很沉默。

    陪同来的周联络员看了看手里的资料,低声介绍道:“这一片确实年头久了,很多房子安全隐患比较大。项目方前期做过几轮沟通,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现在剩下的主要是对评估价格、安置位置还有补充协议不太满意。”

    他说话很稳,也很熟练。

    小赵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房子旧是真的,生活不方便也是真的。可问题在于,旧城改造不该只看项目图,也不能只看表格里搬走了多少户。那些没搬的人为什么不搬,搬走的人是不是心甘情愿,签字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楚合同,这些东西在材料里写得很少,往往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他们沿着碎石路往里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和干掉的水泥块。路边几家小店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搬迁通知,门口还残留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广告纸。再往里,是一栋六层老楼,楼梯口堆着木板和旧家具,墙上红漆刷的“拆”字很大,红得有点扎眼。

    楼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头发花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看到小赵几人走近,她第一反应不是问话,而是往后缩了缩,把布包抱得更紧。

    周联络员先上前,客气地说道:“大娘,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您别紧张。这几位是警方同志,有什么想反映的可以说。”

    老太太没看他,只盯着小赵。

    她眼睛浑浊,却很执拗,看了半天,才沙哑地问:“你真是警察?”

    小赵走过去,蹲下来,把证件递到她面前。

    “是真的。大娘,我们今天不是项目公司的人,也不是来劝您签字的。您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老太太听到“不是来劝您签字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先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往楼上看了一眼,整个人紧绷得厉害。小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口有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在抽烟,姿势很闲,眼神却一直往这边飘。

    小赵没有当场点破。

    他只是站起身,对跟来的同事低声说了句:“去那边看看围挡。”

    那名重案队同事很快走了过去,装作查看施工情况,正好把那两个人的视线挡了一半。老太太这才像松了口气,可手还是抱着那个布包。

    “我儿子叫陈树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小赵心里微微一沉。

    陈树民。

    就是那份简报里写着深夜饮酒、楼道失足的死者。

    老太太低头翻了很久,才从布包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手机外壳裂了,屏幕边缘贴着胶带,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她手指不太灵便,点了好几次都没点开,最后还是小赵帮她调出录音文件。

    可她没有马上让小赵播放,而是紧紧按住手机边缘,抬头看着他。

    “他们都说我儿子喝多了摔死的。”

    老太太眼睛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可我儿子不喝酒。他胃不好,喝一点就疼,十几年都不碰酒。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回家,让我在我妹妹那里住一晚。他说又有人来敲门,说让他签字。他说他不签,评估价不对,协议里好多东西也没写清楚。”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说他录着音,第二天要去问问。第二天,人就没了。”

    小赵接过手机,没有急着按播放。

    他先拿出证物袋,又让经侦同事过来,对手机外观、文件时间和存储位置做了初步记录。这个动作不快,也不花哨,但老太太一直盯着看。她似乎不懂这些流程有什么用,却隐约明白,这一次对方没有随便拿过去听两句就还给她。

    录音开始播放。

    最前面是楼道里的杂音,有风声,也有脚步声。过了几秒,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来。

    “陈树民,你到底还拖什么?整栋楼就剩你家最麻烦。补偿方案都给你摆这儿了,你还想怎样?”

    陈树民的声音有点紧。

    “我不是不搬,我是要看清楚再签。评估价比隔壁低,安置面积也没写明白,你们让我签空白补充协议,我不签。”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你不签,项目就不做了?你家那点房子值几个钱?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你妈那么大年纪还住这儿,真断水断电,楼里没人了,出了事算谁的?”

    陈树民明显急了:“你们这是威胁。”

    “别乱扣帽子,我们是来沟通的。”

    那声音冷了下来。

    “陈树民,做人要识相。你不是还开着个小店吗?你不是还有贷款吗?你天天这么耗着,对谁都没好处。项目方愿意谈,是给你脸。别到时候脸不要了,路也没了。”

    录音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像是手机被塞进了口袋。后面的声音闷了很多,却还能听见陈树民压着怒火说话。

    “你们出去。”

    “别碰我妈东西!”

    “我告诉你,我录着呢……”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小赵的手指一下收紧。

    录音里顿时乱了。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低声说“快点”,还有陈树民痛苦的闷哼。很快,一个声音明显慌了。

    “手机呢?他手机呢?找出来!”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周围没人说话。

    风从楼道口穿出来,吹得墙上那张半掉不掉的搬迁通知哗啦响。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眼泪一直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声。她像是已经哭不动了,只是看着小赵,反复说:“我儿子不是喝酒摔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小赵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那部旧手机,心里有一股火慢慢顶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知道,现在不能说狠话,不能拍胸口,更不能给老人一个他暂时还做不到的保证。案子要重新核查,录音要鉴定,陈树民的死亡原因要复核,所有东西都要一步一步往前推。

    可有一点,他已经可以确定。

    那份简报,太轻了。

    轻到盖不住这段录音里的撞击声。

    “大娘,这段录音我们会带回去做鉴定。”

    小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如果录音没有问题,陈树民的死亡情况,我们会申请重新核查。但我现在不能直接给您结论,也不能马上说谁有罪。您能理解吗?”

    老太太连忙点头。

    “我理解,我理解。你们肯查就行,肯听就行。我不是要讹钱,我就是想让我儿子死得明白一点。”

    这句话说完,旁边一个一直站在楼道口的中年女人忽然抹了把脸。

    她原本不想说话,可老太太说完以后,她像是也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两步。

    “警官,我家门锁也被堵过。”

    她声音很低,还下意识往巷口看了一眼。

    “半夜有人敲门,敲了就跑。我们报警也没抓到人。后来我老公怕出事,就签了。签的时候他们催得很急,补充协议根本没让我们细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楼梯上下来,小声说自己家窗户被砸过,但没拍到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说,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老人晚上摔过两次;还有一个老头说,他本来不想搬,可周围人都搬了,水压越来越低,晚上楼里空得吓人,他最后也不敢住了。

    这些话很碎。

    有些没有证据,有些只是猜测,有些甚至说到一半就不敢继续。小赵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追问。他只是让同事分开记录,把每个人的姓名、楼栋、联系方式和反映事项写清楚。能拍照的地方拍照,能保留的材料保留,不能立刻判断的,就先标注待核实。

    走访一直持续到傍晚。

    南池片区的天暗得很快。旧楼之间本来就窄,围挡又遮住了不少光,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巷子里已经有些灰。小赵一行人准备离开时,老太太还坐在楼下,怀里抱着那个旧布包。手机已经被装进证物袋,她手里空了,整个人看上去更瘦,也更老。

    小赵走过去,低声说道:“大娘,手机我们会按程序保管。后面需要您配合的时候,我们会再联系您。”

    老太太点点头,忽然问:“警官,我儿子这声音,还能算数吗?”

    小赵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能不能作为证据,要看鉴定和后续调查。但它至少说明,有人还没听完他说的话。”

    老太太愣了愣,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就好。”

    她低声说。

    “有人听就好。”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经侦同事坐在后排,看着记录本,过了很久才说:“如果录音鉴定没问题,陈树民这个案子就不能按原来的结论走了。”

    小赵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窗外,南池片区的项目宣传牌从眼前掠过。牌子上的未来新城灯火通明,标语写得很漂亮。焕新城市,宜居未来。

    小赵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很刺眼。

    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老太太最后那句话。

    有人听就好。

    原来对有些人来说,正义还没到,真相也没到,只要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听,就已经像是黑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可小赵知道,光只照进来一点是不够的。

    这片旧城里,还有太多门关着,太多话没说,太多声音被围挡和项目图挡在里面。

    而陈树民那段录音,只是第一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