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昌盯着平板上的那行字,整整半分钟没有说话。
【证据我收到了,谢谢。】
这句话很短,甚至客气得有些荒唐。它没有威胁,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激烈情绪,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点点冷了下来。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封邮件原本不是为了传递证据,而是一个测试林晚的钩子。钩子放出去,鱼没有咬,反而有人隔着水面,轻轻把钩子捏了起来,还顺手回了一句谢谢。
秘书站在一旁,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那封邮件是他们亲自设计的。发件邮箱、匿名转发、附件诱饵、旧图书馆见面地点,每一层都为了试探林晚和她背后的线。正常情况下,林晚要么单独赴约,要么转给小赵,要么什么都不做。可现在出现了第四种情况——有人在不触发他们原本预设警报的情况下,直接进入邮件链路,代替“某个看见邮件的人”完成了回复。
严世昌终于把平板放回桌面。
他的动作很轻,可秘书却莫名觉得,那块平板像被压在桌上的是一份死刑判决。
“林晚没有去旧图书馆。”
秘书立刻低声汇报:“没有。我们安排在附近的人一直盯到晚上九点半,林晚没有离开住处。小赵那边有动作,但也只是让技术人员远程备份邮件,没有派人去现场。旧图书馆那边没有异常接触。”
严世昌点了点头,眼神却更冷。
“所以回信的人,不是林晚。”
秘书喉结滚动了一下:“也不太像小赵。他们技术组只做了备份,没有登入发件端权限。而且这条回复是从邮件系统底层回执接口里插进去的,不是普通客户端发送。”
严世昌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那就对了。”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省城夜色里一栋栋亮着灯的高楼。那些灯光干净、整齐、温和,像是从来没有照见过蓝鲸园区的铁笼,也没有照见过长河雅集地下茶库里的胶带和注射器。可严世昌很清楚,真正的青山会从来不在黑暗角落里,它就在这些光里,在会议室里,在合同里,在资本池和项目审批表里。
而现在,有人从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这些光的边缘。
“这个幽灵,能接触警方,能接触林晚,能接触蓝鲸数据,还能从赵泰的旧账里扒出东西。”
严世昌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让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一定是顾言,但一定和顾言有关。至少,他知道顾言案的分量,也知道林晚会因为那几个字动摇。更重要的是,他看穿了我们的测试,还敢回信。”
秘书小心道:“严总,要不要继续从林晚那边加压?”
“暂时不用。”
严世昌回过身,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林晚只是按钮。现在按钮按下去,灯亮了,说明线路确实存在。再继续按,只会让对方提前拆线。比起林晚,我现在更关心的是两件事。”
秘书立刻低头:“您说。”
“第一,魏长河不能活太久。”
严世昌走回会议桌前,拿起魏长河落网后的内部简报。那本旧《资治通鉴》的照片只露出一角,可账页边缘那枚完整的“青山会”印章,已经足够刺眼。
“魏长河被抓,账册也在警方手里。只要他活着,就能解释暗语;只要账册完整,警方就能一点点往上翻。这个东西不能进入更高层视野,更不能被做成铁证。通知下面,先想办法让魏长河闭嘴,再想办法让账册消失。看守、鉴定、转送、封存,哪一环能动,就动哪一环。”
秘书脸色微变,却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下。
“第二。”
严世昌抬起眼,声音终于带了一点压迫。
“让猎犬全力追这封回信。不要再把重点放在林晚和小赵身上,也不要被蓝鲸残党服务器牵着走。我要知道,回信从哪里插进去,谁碰了邮件链,谁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把一句话送回来。”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这个幽灵,比赵泰案本身更危险。”
这句话一出口,秘书心里彻底明白了严世昌的判断。
赵泰案可以切割,泰华集团可以重组,魏长河可以灭口,杜金荣可以翻供,林晚可以恐吓,小赵可以调走。可如果那个“幽灵”一直存在,对方就永远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多看一眼,多推一下,多留下一份不该出现的证据。
这种东西不死,青山会就永远睡不踏实。
省城另一端,猎犬办公室里,所有人再次被叫回工位。
犬首看完那封回信记录时,脸色比严世昌那边更难看。外行只看见一句话,内行看见的却是一把刀。对方没有从林晚电脑上回,也没有通过小赵那边的警方系统回,而是借着邮件回执链路,在最边缘的位置插入了一条几乎不该被普通人看见的返回记录。
这种操作不算炫技。
甚至刻意压低了存在感。
可正因为如此,犬首才更不舒服。对方像是在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在看邮件,我也知道你们想看谁会动,所以我只动一点点,让你们看见,又抓不住。
“别急着追源头。”
犬首坐在主机前,声音压得很低。
“先看它想让我们看到什么。这个回信太像挑衅,但又没有真正暴露信息。对方可能在等我们反咬。”
旁边一个成员犹豫道:“严总那边要求全力追踪。”
犬首看了他一眼:“全力追,不等于闭着眼往坑里跳。”
话虽这么说,可他也知道,这一次不能不追。严世昌已经把优先级提到最高,如果猎犬连一封回信都不敢碰,那他们这个团队也就没有存在价值了。犬首很快重新分配任务,一组负责邮件回执服务器,二组负责匿名转发链路,三组盯林晚电脑和警方备份节点,自己则亲自盯最关键的插入点。
追踪开始后,屏幕上很快浮出一条极细的路径。
它没有直接指向黑水湾,也没有指向蓝鲸残党服务器,而是绕过几层普通到近乎无聊的邮件服务节点,最后落在一家早已停止运营的省城广告公司服务器上。那台服务器两年前就关停了业务,域名还挂着,机器也没完全下线,平时只剩一些垃圾邮件和历史素材残片。
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一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砖。
犬首盯着那台服务器,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不对。”
年轻成员问:“要断开吗?”
犬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不对,可也知道对方把线放到这里,就是赌他们不甘心。那台废弃广告服务器很可能只是一个中转壳,可壳里面也许藏着真正的回信残留。只要抓住那一点,他们就能往前再推一步。
“开隔离环境,别用主机直连。”
犬首最终还是下了命令。
几名成员立刻操作,回信链路被拖进专用沙箱里。起初一切正常,废弃广告服务器没有反击,也没有明显木马,只有几个旧邮件模板和一批过期广告素材。可就在猎犬尝试恢复其中一段被覆盖的回执缓存时,犬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间明明有人住过,却被提前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屋子。
下一秒,隔离环境里某个不起眼的日志文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爆炸式入侵,也不是病毒式扩散。
只是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门后,轻轻敲了一声。
犬首脸色骤变。
“断网!”
命令喊出口时,已经晚了半拍。
那段被他们主动拖进隔离环境的回执缓存,根本不是普通残留,而是一枚被折叠得极深的反向监控钩子。它不会主动攻击任何系统,只有在猎犬团队用专业环境解析它、试图恢复源头时,才会顺着分析链路记录一组极短的环境指纹。
电脑没有黑屏。
系统没有崩溃。
甚至连杀毒软件都没有报警。
可犬首知道,对方已经看见了他们的一部分轮廓。
“查内网流量!”
他猛地起身,声音第一次失控。
办公室里一片急促的键盘声。几名成员开始切断外部连接,检查日志、关闭共享、重启隔离机。可越查,犬首脸色越难看。那枚反向钩子没有偷走大文件,也没有破坏他们系统,它只是借着他们追踪回信的动作,留下了一条极短的回看通道。
只存在了不到六秒。
六秒后,它自行断开,痕迹几乎抹得干干净净。
可这六秒,已经足够让某个人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黑水湾监狱,四零四号牢房。
顾言坐在下铺,手机屏幕的光被他压到最低。
猎犬会追那封回信,他早就知道。严世昌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可能抓住“幽灵”的机会,猎犬也不会甘心被牵着鼻子走。所以顾言在回信之前,就已经把陷阱埋在了邮件系统最边缘的回执缓存里。
这不是进攻。
是等对方把手伸进来。
猎犬团队足够专业,肯定会使用隔离环境,也会尽量避免直接触碰未知文件。可越专业的人,越有固定习惯。他们会解析,会复原,会试图从缓存和路径残留里找出源头。只要他们做这一步,顾言埋下的监控钩子就会被他们亲手激活。
时间很短。
六秒。
对普通人来说,六秒连打开一个网页都嫌不够。
可对【数字幽灵】来说,六秒已经能做很多事。
顾言看到了猎犬办公室的一角。六台电脑,半弧形布局,主机前坐着一个寸头男人,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墙上没有公司标识,桌面上有几份打印出来的任务资料,其中一份角落露出“恒远风险管理”的抬头。
随后,画面切走。
不是顾言切的。
是那枚监控钩子顺着猎犬团队的汇报通道,捕捉到了另一个远程会议窗口。
那是一个办公室。
灯光冷白,窗外是省城金融区夜景,桌上放着一只黑色平板和几份文件。画面不算清晰,角度也不完整,只能从会议摄像头的边缘看到半张桌子和一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顾言的手指微微停住。
严世昌。
画面里,严世昌正抬头看向会议屏幕,脸色阴沉,似乎在等猎犬团队的追踪结果。也许是因为远程会议摄像头默认待机,也许是因为猎犬那边的系统短暂暴露了会议通道,总之,在那短短几秒里,顾言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严世昌所在的办公室。
不是资料照片。
不是监控截图。
而是实时画面。
顾言看着屏幕上那张冷静、克制、终于带着一丝阴沉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与此同时,省城会议室里,严世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摄像头。
那一瞬间,他当然看不见顾言。
可某种难以言说的不适感,还是让他眉头微微皱起。
猎犬的通讯很快断开。
顾言手机里的画面也随之消失。
四零四号牢房重新安静下来。铁门外巡逻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屠夫翻了个身,老毒物在墙角轻轻咳了一声,鬼手仍旧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言却缓缓靠回墙边,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严世昌的办公室。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