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雅集的地下茶库里,杜金荣看着推门进来的两个黑衣男人,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刚刚因为视频上传完成而生出的那点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冷、稳、没有废话,不是来审他,也不是来吓他,而是来处理一件已经被魏长河定性的麻烦。
为首那个男人手里提着黑色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隐约能看到胶带、扎带和一截粗麻绳。杜金荣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后缩,可他双手反绑,后背抵着墙,根本无路可退。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甚至还算客气:“杜总,魏爷说了,路上别闹,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杜金荣嘴唇发抖,急忙压着声音说道:“兄弟,等等!我还有话跟魏爷说,我手里真有东西,他现在不能动我!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我还有一份账,一份他不知道的账!”
黑衣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蹲下身,准备重新把他的嘴堵上。杜金荣终于彻底慌了,眼底全是崩溃后的疯狂。他刚刚已经录了视频,也亲口说出了青山池三个字,现在魏长河要是把他带走,他绝对活不过今晚。可偏偏他不敢喊,因为他知道地下茶库隔音很好,就算喊破喉咙,楼上的茶客也只会继续喝茶。
与此同时,长河雅集外的街口,几辆便衣车还静静停在夜色里。
小赵坐在车里,目光死死盯着茶楼后门。他已经看到两个黑衣男人下楼,也看到茶楼后巷那辆灰色面包车重新发动。车灯没有打开,只亮着一抹很暗的仪表盘光,像一头藏在巷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把人吞进去。
他知道,杜金荣很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可是现在,没有足够理由强行冲进去。
杜金荣确实是蓝鲸案重要嫌疑人,可他们还没有拿到现场交易证据,也没有亲眼确认魏长河参与非法拘禁。长河雅集表面是正规茶楼,如果他们现在贸然突入,魏长河完全可以一句“客人自愿谈事”把局面拖进程序里。到时候杜金荣被转移,魏长河缩回去,这条线反而断得更干净。
小赵心里急得像被火烤,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是以前那个黑水湾的小狱警了。顾言把这条线送到他手里,不是让他热血上头冲进去,而是让他站在警方这边,把该抓的人用合法理由抓出来。可眼下的问题是,理由不够,现场不乱,他们就没办法撬开长河雅集这扇门。
就在这时,小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没有多余内容,只有一个很短的提示。
【等。】
小赵盯着这个字,原本绷紧到极点的心脏,莫名稳了一点。他不知道顾言准备做什么,但经过这么多事,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顾言让他等的时候,往往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机会还没有被推到眼前。
黑水湾监狱,四零四号牢房里,顾言正靠在下铺墙边,手机屏幕上分成了几个监控窗口。茶楼地下茶库、后门停车场、二楼包间、消防控制面板、后厨燃气报警系统,都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接管。魏长河做事谨慎,茶楼里的监控和报警系统大多不接外网,可这世上只要有设备,就有维护口,只要有维护口,就有能被撬开的缝。
他没有直接让茶楼失火,也没有让电路大面积短路。那样太粗暴,容易出人命,也容易让魏长河察觉有人刻意动手。顾言要的只是一个合理的混乱,一个足以让警方进入茶楼、让杜金荣无法被悄悄带走的窗口。
于是,他先动了消防系统。
长河雅集二楼走廊尽头,一个老旧烟感探头忽然发出急促鸣叫。起初只是单个报警,茶楼值班经理还以为是客人抽烟触发,皱着眉让服务员上楼处理。可不到半分钟,一楼大厅和后厨连接处的消防联动面板也亮了起来,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刺耳的报警声开始在整栋茶楼里回荡。
“怎么回事?谁碰报警器了?”
值班经理脸色一变,赶紧冲向消防控制箱。可他刚跑到楼梯口,电梯忽然“咔”地一声停在一楼和二楼之间,里面两个准备离开的客人吓得拼命按铃。紧接着,后厨方向又传来煤气报警器尖锐的叫声,几个厨师慌慌张张跑出来,嘴里喊着“燃气阀门好像跳了”。
这一下,茶楼彻底乱了。
原本二楼还有几个包间在喝茶谈事,听见消防报警和煤气报警同时响起,谁也坐不住了。服务员开始疏散客人,楼梯间挤满了人,有人抱怨,有人骂娘,还有人听说电梯卡人,直接掏出手机报警。长河雅集那层故作清雅的外壳,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撕开,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现场。
地下茶库里,两个黑衣男人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为首那人脸色微变,立刻按住耳麦:“楼上怎么回事?”
耳麦里传来值班经理慌乱的声音:“消防报警,后厨燃气也报警了,电梯还卡了客人,外面好像有人打了119和110!”
黑衣男人骂了一声,回头看向杜金荣,眼神更冷了。原本他们可以悄悄把人从后门带走,现在外面一乱,警方和消防随时可能到场,再拖下去风险只会越来越高。他不再废话,直接抓住杜金荣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拖起来:“走,立刻从后门走!”
杜金荣被拖得踉跄了几步,整个人已经快站不稳。可就在他被拽到楼梯口时,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刺耳刹车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和对讲机声。
小赵带人到了。
他冲进茶楼后门时,手里已经亮出了证件,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压住现场混乱:“汉东市公安局!茶楼消防报警,疑似存在人员被非法控制风险,所有人原地配合检查!”
后门的两个保安刚想拦人,刘建国已经带着便衣从另一侧压上来。现场有消防报警,有群众报警,还有涉案嫌疑人杜金荣的定位停留在茶楼内部,这已经足够他们进入现场控制局面。程序不完美,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没人敢承担“人被带走后失踪”的责任。
地下茶库门口,黑衣男人拖着杜金荣刚露头,就和冲下来的小赵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杜金荣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眼睛猛地瞪大。他嘴里还塞着半截布,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小赵目光一扫,立刻看见他反绑的双手和脖子上的勒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人!”
黑衣男人还想装傻:“警官,这是我们老板的客人,喝多了闹事,我们正准备送他休息。”
小赵直接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发硬:“客人需要反绑双手?需要堵嘴?我再说一遍,放人!”
双方僵持的几秒里,刘建国的人已经从楼梯口压了下来。两个黑衣男人终于意识到不可能强行把人带走,刚想转身退回茶库,便衣警察已经扑上去,把他们按在了墙上。
杜金荣被解开嘴里的布时,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他剧烈咳嗽,脸上全是冷汗,看向小赵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这个曾经把无数人逼到绝路的蓝鲸国内代理人,此刻终于尝到了自己被人拖进黑暗里的滋味。
“救我……”
他声音嘶哑,几乎不像人声。
“警官,救我!魏长河要杀我,他要灭口!”
小赵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让人控制现场,同时迅速检查地下茶库。很快,胶带、扎带、注射器、搜出来的手机和硬盘,以及杜金荣身上的伤痕,全都变成了摆在眼前的证据。长河雅集再怎么装成茶楼,也已经无法解释这些东西。
而在茶楼二楼,魏长河站在包间窗边,静静看着后院被警灯照亮。
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只是当他看到杜金荣被小赵从后门带出来时,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阴沉。
他算到了警方可能盯杜金荣,也算到了杜金荣会慌,会乱,会找他求救。可他没想到,茶楼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消防报警、电梯故障、燃气报警同时发生,更没想到警方会借着这个混乱直接冲进来,把人从地下茶库里捞走。
这不是巧合。
绝不是。
楼下,小赵押着杜金荣上车前,似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隔着昏暗的玻璃,他看不清魏长河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一刻,小赵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和重案队今晚抓住的不只是杜金荣,而是第一次真正碰到了青山池伸在汉东地面上的那只手。
杜金荣上车时,整个人还在发抖。
他看着乱成一团的茶楼,看着被消防和警方同时封控的大门,看着那些被按住的黑衣人,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人真的在暗中操控一切。
那个人不在茶楼,不在警车里,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汉东市中心。可对方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就能冻结他的账户,逼他找魏长河,再让消防报警、电梯停摆、煤气报警,把他从魏长河手里硬生生抢出来。
杜金荣越想越怕,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二楼包间里,魏长河看着警车远去,终于慢慢放下茶杯。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部老式手机,拨通了一个极少使用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只是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动了青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