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道身影从黑夜中出现,这方式很古怪,没有武夫的蛮横,没有道家的飘然,不是儒家的气象,更没有佛门的气势。
但世上除了这几条大道之外,还有许多修行方式存在,一些隐世门派还在传承,或者是经历了什么奇遇,得到了这一门功夫也说不定。
世事难以尽知。
沈砚按下心思,静静的看着身前的人。
一身黑衣将全身包裹,一顶斗笠遮挡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没有胡须的下巴,遮得严严实实。
那个神秘的斗笠男!
无待子没能抓住,沈砚搜寻都没任何发现的人。
终于出现了!
斗笠男又向前走了一步,直接来到沈砚面前四尺之地,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近一点就可以施展进攻,远一点就可以躲避。
站定身子,斗笠微微上移一点,他似乎在打量沈砚,然后用那种让人十分难受的声音继续开口。
“对我的出现,道主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沈砚没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退了两步,在王家房门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并没因为来人和自身的情况出现任何紧张情绪,静静的看着斗笠男。
“你也并没有急着动手。”
说着,沈砚长出一口气,脸上挂着一丝微笑,话锋猛地一转。
“我认为会有人出现,没想到是你,还是有些意外,只是你不一定会置我于死地。”
斗笠男沉默,没有任何声音,但握刀的拇指,下意识的抽了一下,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控制住了手指,却还是没能逃过沈砚的眼睛。
“我现在只是脱力,境界和观察能力都还在。”沈砚的脸上露出微笑:“拇指轻动,这不是抽刀动手该有的反应,我猜对了,而且我猜你虽然接受了锈衣帮的指派,却可以决定如何行事。”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不知道想了什么,斗笠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拇指轻轻的摩挲刀柄。
“道主说的对,但我很好奇,你的根据是什么?就因为我没第一时间动手?反正你现在也没能力反抗,戏耍道主,是不错的体验。”
能说出这句话来,暂时是不准备动手了,而且沈砚的猜测,也因为这句话基本落实。
“我没什么根据,一切都只是推测。”沈砚沉声道:“你第一次出现是在府城,因那几个商户,后面我遭到了袭杀,你动手的方式突然而且诡异,但事后回想起来,并不足以完成袭杀,连试探都勉强,就像是敷衍。
如果想杀我,不该是纸片替身,而是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接近,悄无声息的发动攻击,包括现在,你有的是机会动手,但选择战斗结束后出现,还先出声提醒。”
“道主说的有理,但你既然知道我可以自主决定,如果我真的想动手呢?你现在的状态能挡得住?”斗笠男道。
而这一次变成了沈砚沉默,可脸庞上的笑容却没有减弱半分。
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那顶斗笠又上移了一些,对方似乎在观察,但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
“很多时候,总要有那么一点赌性的。”沈砚道。
斗笠男长叹一声。
他不信沈砚没有布置,没有发动只是因为出现的不是另一个人,而既然对自己说了这么多,肯定是有原因的。
“既然如此,请问道主有何赐教?”
这话出口,沈砚笑的更加灿烂。
跟聪明人对话就是省事。
但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转了个弯。
“你在官府身居何职?”
斗笠男的身子微微一晃。
“合理推测罢了,你被锈衣帮特殊对待,显然是合作关系,那就需要较高的位置,而你的修行方式在三教之外,平日以武道示人,符合这条件的府衙武官就那么几个,很容易确定。”沈砚道。
“道主好敏捷的才思。”斗笠男道。
可话这样说,却没有摘斗笠的意思。
“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毕竟你是府城的官,而且我也好展示一下诚意。”沈砚耸了耸肩,然后脸色严肃起来:“锈衣帮借天灾行动,披着行侠仗义的皮,蛊惑人心,这个组织留不得。”
“而你被锈衣帮的表象吸引,开始合作,但时间长了,做了些事情之后,看清了锈衣帮的真面目。”
沈砚说到这里抬了抬头,他在观察斗笠男,哪怕遮挡的很严实,但人会以为情绪波动而出现变化,他认真留心观察的时候继续开口。
“你有心摆脱,但做了事,手上沾了血,再加上你的身份,这就被锈衣帮抓住成了把柄,但我有圣上赋予的便宜之权,可以根据你的表现,酌情处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便宜之权是解决问题,让人信任的关键,但在使用方面,酌情处理既可以展现诚意,又可以给人带来希望,而且那种不确定性让人更有动力,比直接赦免要好很多。
而且最主要的,赦免了斗笠男,对已死之人没法交代。
“沈知县要与我合作?可据我所知,只有赈灾时才有便宜之权。”斗笠男问道。
“说的对,可什么是赈灾,我说了算。”沈砚道:“而且你也没什么好选择了,洪河现在也摆明态度了。”
斗笠男没回答,看不清表情,但手指不断摩挲刀柄,显然在思考,衡量,眼下的一切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沈知县信我?”斗笠男不确定开口询问:“沈知县虽有猜测,但并未真的确定我是谁,也并不了解,现在的一切都是基于猜测。”
“我的确不了解,但我了解你这类人,而你比我见到的那几个人,表现的要好很多。”沈砚道。
这句话让斗笠男摸不到头脑,感觉十分茫然。
“我见过几个自觉受到不公,被鹰扬王朝吸纳,转过头来对付靖朝的家伙,他们曾想要我的命,背弃家国,直到死亡都没有悔改之情。”沈砚沉声道。
学宫内发生的一切并未宣扬,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时没有遮掩说了出出来,让斗笠男深感意外,但身子一抖,沉声开口。
“我可没想过背叛靖朝。”
“是吗,靖朝的武官可不好做啊。”沈砚道:“而你又是有修为的人,面对几乎确定的人生,难道不会心有不甘?”
这问题让斗笠男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