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之下，并非漆黑一片。
这里充斥着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雾气。
这雾气不似寻常灵力般轻盈，反倒像是有重量的液态铅汞，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皮肤上。
陈青锋下潜了三千丈。
他手中的“斩皇”重剑，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重”。
周围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像是有意识的触手，死死缠绕在剑身上，试图将这柄刚猛无铸的凶兵拖入更深的泥潭。
“这就是……厄难？”
陈青锋挥剑。
往日里足以劈开星辰的剑罡，在这里却像是砍进了棉花堆里。
力道被层层卸去，连一丝波澜都没激起。
“吼――”
深渊深处，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低语。
那是无数纪元以来，坠落于此的强者残魂在呓语。
贪婪、嫉妒、暴怒、绝望……
无数种负面情绪顺着毛孔钻入陈青锋的体内，疯狂冲击着他的神魂。
他的双眼迅速充血，眼底的紫色魔纹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
“杀……杀光他们……”
陈青锋的呼吸变得粗重，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挥剑乱砍，想宣泄心中的烦躁。
“蠢货。”
一道冷漠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层层迷雾，直接在他的识海中炸响。
陈玄。
“你的剑太硬了。”
“过刚易折，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几遍？”
陈玄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这深渊里的气，是‘软’的，是‘阴’的。”
“你用蛮力去砍水，除了溅自己一身泥，还能得到什么？”
“把你的剑意……给我软下来。”
“软？”陈青锋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紫血。“我的剑，只懂杀人，不懂软！”
“那就学。”陈玄的语气不容置疑，“学不会，你就烂在这井底，给那些怨魂当养料。”
“看着。”
一股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了极致的寂灭之意，顺着血脉连接，传递到了陈青锋的指尖。
那不是狂暴的雷火，也不是霸道的毁灭。
那是一种……如同流水般阴柔，却能渗透一切缝隙的“死寂”。
陈青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手中的重剑变了。
原本刚猛的剑身，在那股寂灭之意的引导下，竟然开始变得“滑腻”。
周围那些粘稠的雾气不再是阻力，反而成了剑锋的延伸。
“顺势……而为？”
陈青锋闭上眼。
他不再对抗那些负面情绪，而是放开了心神，任由它们冲刷自己的剑骨。
贪婪是动力，暴怒是燃料，绝望是锋芒。
……
井外，天都城废墟。
陈灵儿正指挥着修罗卫，将那一具具散发着金光的仙人尸体，按照特定的方位埋入地下。
废墟中央，那截漆黑的“魔神木”分枝已经插进了土里。
它像是一条贪婪的毒蛇，根须疯狂地向四周蔓延，扎进那些仙尸的血肉之中。
“咕嘟、咕嘟。”
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原本干枯的黑色树干，开始迅速膨胀，长出了一片片如刀片般锋利的黑色叶子。
每一片叶子上，都长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好快的生长速度。”
陈灵儿拍着手，碧绿的眸子里满是兴奋。“大哥，这棵树好像还没吃饱，它在叫唤呢。”
魔舟顶端，陈玄坐在王座上，再次咳出一口黑血。
他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了虚空的东南侧。
那里，几道极其隐晦的空间波动正在飞速靠近。
“没吃饱？”
“那正好。”
“送肥料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
“轰隆！”
虚空炸裂。
三艘通体由白骨雕琢而成的战船，破开迷雾，出现在天都城的上空。
战船上，站满了身披灰袍、面容枯槁的修士。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尸气，与这仙域的灵气格格不入。
“北境陈家？好大的胆子！”
领头的一名老者，手持一根哭丧棒，声音尖利如鬼啸。
“竟敢毁坏仙域根基，在此种植魔物！”
“老夫乃‘尸阴宗’太上长老，奉上界法旨，特来镇压尔等！”
尸阴宗。
万界墟中一个臭名昭著的势力，专门干些挖坟掘墓、炼尸养鬼的勾当。
他们早就盯上了天都城这块肥肉，没想到被陈家捷足先登。
“镇压？”
陈灵儿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灰袍修士，嘴角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大哥，他们说要镇压我们耶。”
“那就把他们……埋了。”
陈玄的声音平淡，指尖在社稷鼎上轻轻一弹。
“这棵树，正缺一点阴气重的肥料。”
“别让他们跑了，连人带船，都给我拽下来！”
陈火咆哮一声，脊椎处的金属龙脊喷出一股黑烟，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冲向了那三艘骨船。
尸阴宗长老大怒，手中哭丧棒一挥。
呜呜呜——
漫天冤魂呼啸而出，化作一张巨大的鬼脸，咬向陈火。
但就在这时。
“铮！”
一道极其轻微，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剑鸣声，从那口古井中传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罡。
没有霸道绝伦的气势。
只有一缕……如同发丝般细微的灰色剑丝，轻飘飘地从井口飘了出来。
它看起来慢极了。
但在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间仿佛变成了水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那是什么？”
尸阴宗长老心中警铃大作。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缕剑丝已经飘到了鬼脸面前。
就像是热刀切开了牛油。
那张汇聚了万千冤魂的鬼脸，在接触到剑丝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
剑丝未停。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是一条游鱼，钻进了那三艘骨船的防御阵法之中。
没有任何阻碍。
也没有任何爆炸。
三艘骨船上的所有修士，在这一刻，动作齐齐一僵。
他们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这是……什么剑……”
尸阴宗长老捂着脖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下一秒。
数百颗头颅，同时滚落。
鲜血如雨，喷洒而下。
那三艘骨船失去了操控，打着旋儿坠落下来，正好砸在了魔神木的根部。
“轰！”
魔神木的根须瞬间暴涨，像是一群饥饿的蟒蛇，将那些尸体和骨船残骸死死缠住，拖进了地底。
井口处。
陈青锋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手中的“斩皇”重剑，此刻已经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灰色。
剑身之上，没有了狰狞的骨刺，变得光滑如镜。
但那股透出来的寒意，却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大哥。”
陈青锋抬头，看向塔顶的陈玄。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原本的疯狂与暴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潭。
“这把剑……我磨好了。”
陈玄看着他，再次咳出一口黑血。
【叮！检测到族人领悟“寂灭剑意”。】【陈青锋剑道境界突破：半步神魔级。】
【家族气运＋100000！】
【寿命增加：三百天。】
陈玄擦去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磨好了就好。”
“刚柔并济，阴阳共生。”
“现在的你，才有资格……去砍那扇门。”
他抬起手，指向了天都城上空，那片已经开始扭曲、崩塌的虚空。
那里，通往“上界”的通道，正在缓缓显形。
“走吧。”
“该去见见……那些真正的‘仙人’了。”
风，卷着尸阴宗的骨灰，吹向了那扇即将开启的大门。
陈家的魔船，在这片废墟之上，再次发出了渴望战争的轰鸣。
下一站。
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