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宽不得不承认,自己跟老头子这种顶级存在的差距有些大了。
他在一些事情上的敏感性甚至还不如李俊彦那个小老头。
老头子太了解世家豪族的心思了。
至少在针对旧势力的时候,老头子的权威性他李宽拍马都赶不上。
哪怕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拿后世的情况往这个时代的人身上套,但实际操作中总是无法避免后世观念的影响。
就拿这次设置保留区的事情来说,其实星火成员的想法就是典型的后世思维,保留区在他们看来,就是给旧势力东山再起的机会,属于绥靖手段,是对旧势力的妥协。
李宽比他们想的多一些,但也有限。
而老头子的安排才是符合这个时代观念和习惯的。
李宽只想着把保守派的退路展示出来,是利用人的心理达成目的,而非真的想要合理的处置旧势力。
这个时代的人更看重的不是家国观念,而是家族血脉的联系。
星火如果只是对旧势力赶尽杀绝,意义其实不大,无法从根源上瓦解旧势力的影响和残留。
即便是李宽要做的对照组,也只是起到一个加速旧势力影响力消亡的作用罢了。
而老头子这招才是最有效的方法——把保守派、各国权贵等势力排除在大唐的主体之外,依靠时间来慢慢消磨掉他们的存在。
让他们在大唐之外一个资源有限的地区竞争、厮杀,只要不给他们跳出东瀛列岛的机会,只需要几代人的时间,他们就会成为一个融合了多种文明形式的异化文明。
一旦大唐的主体认定他们的文化传承出现了异化,便会天然的排斥他们,他们便没有可能重新掌握大唐的各种话语权了!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当然,这是一般人很难理解到的层次,李宽认为老头子的高明之处还在于,设立保留区的各种条件限制看似是保守派无法接受的,但保守派面临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存问题。
留在大唐,即便拼光家底,也无法改变什么。
去到保留区,便可以躲开大唐内部的所有清算,静待时机,他们终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两相比较之下,迁移到保留区要付出的代价就变得容易接受了。
老头子此举是在人心上的一次极限操作,保留区的设置看似妥协,但星火和大唐却可以合理的获得足够多的资源,最大可能的减少变革带来的损失和遇到的阻力。
不喜欢大唐的变革和星火的,大可以离开去到保留区嘛!
大家各自安好,互不打搅,也是挺不错的结果。
至于其中谁吃亏谁沾光,便见仁见智了。
而且老头子还利用设置保留区的机会,一举把各国权贵也给清理了出去,算是把这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给解决了,堪称一箭双雕。
李宽想不佩服老头子都不行了。
与各家敲定迁移保留区的协议之后,回岳州前,李宽很罕见的给老头子写了一封称赞他的长信,把他登基以来的高明手段都给列举了出来,并通过辩证的方法给予了全方位的评价。
信中李宽对老头子的总结评价是:
气魄雄浑,现世有争议,却无碍于后世对其千古一帝的评价。
李世民收到这封多达十几万字的长信后,反复了十几遍,越读越是觉得二小子有才。
当皇帝十几年了,终于出现了一个理解他的人。
如果这个人不是二小子该多好啊!
李世民的心中五味杂陈,在大明宫中休息了两个来月,马周等人重新理顺朝廷各部职能后,他便在宫中待不住了,带着长孙皇后和几个皇孙出了宫,来到了武功别院。
一年多不见,李世民发现太上皇似乎老了好几岁,眼睛里不再有精芒闪动,身上的暮气让他心里一阵悸动。
“阿耶,您老了,要不要回长安去?长安这两年变化很大,我都快不认识了呢!”
“不用了,为父在这里很清静,怕是见不得繁华了,长安越是繁华,为父这心里越是觉得亏欠。”
“阿耶,您不亏欠任何人。”
“亏欠就是亏欠,二郎啊,为父这些年看着你双鬓上的青丝添了白发,心里不是滋味呢。”
“阿耶,我已四十有六,有些白发很正常,我只是没想到,在我正年富力强的时候,会把这个皇帝当到如此地步。”
“二郎后悔了?”
“多少有些后悔,原本我还有些放不下,不过金官给我写了一封长信,看过之后,我释然了。您知道吗,金官那狗蛋性子,居然在信里用了两千多字来夸我。”
“哦?金官还会夸你,稀奇事啊!”
“阿耶要不要看看这信?”
李世民将装满了信纸的一个一尺见方的箱子放到了李渊手边。
李渊眼睛瞪大,不可置信道,“你说的长信就是这个?”
“你说这是一套长篇话本故事我都信。”
李世民点头道,“嗯,的确很长,十六万字,也不知他写了多久,我觉得这封信可以直接排版成书,书名叫‘贞观政要得失’一点毛病没有。
若是出版,褚遂良与颜师古怕得当传家宝了。”
“那我得好好拜读一下金官的大作了。”李渊道,“可惜我这眼神不好了,如此长的信,怕是要读好几日呢!”
李世民道,“无妨,我最近比较闲,我来给您读便是。”
“也好,开始吧。”
父子二人坐在树荫下,一人听着,一人读着,时不时父子之间还会争得面红耳赤。
一连三日,这封信才读完。
“二郎啊,金官不当太子可惜了。”李渊唉声叹气,“以金官对你施政的理解,他比高明强太多了,哎,他怎么就对当皇帝没兴趣呢……”
李世民摇头道,“阿耶错了,金官可能真的对皇位没有什么兴趣,但我敢肯定,他最终还是会在那个位置坐一段时间的。”
李渊皱眉,“怎得,他还真想篡位不成?”
李世民再次摇头,“非也,他不需要篡位,皇位对他而言只是一种手段,高明也好,象儿也好,不会介意金官坐到那个位置上的。”
“阿耶,从贞观八年开始,大唐的皇位在他们心里便不再是什么必争的东西了。”
“现在想想,如果金官早几年出山多好,可惜没有如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