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也只是刚刚开始。
机关巨人还卡在那里。
胸口炉心一明一暗,像一颗被强行按住的心脏。
每亮一次,地面八门铜线就跟着震一下。
所有人都不敢动。
不是不想动。
是谁都知道,这一刻只要错一步,这东西就会重新活过来。
到时候,刚才唐门那几条命,金万三那边阿尺的险走死门,吴志豪锁住坎位,全都白费。
唐青青跪在唐临川旁边,手指按在他颈侧。
还有气。
很弱。
她脸色白得吓人,却没敢把人挪开。
唐重山挂在坤位锁柱下,被两个唐门弟子小心接住,右臂软塌塌垂着,额头上全是血。
唐小满已经昏死过去。
唐门这边没人哭。
可那股压着的火,比哭还沉。
石破天扛着半截铜梁,站在原地,低声骂了一句:“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金万三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他盯着死门方向。
阿尺还站在那里。
瘦小的身子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塌陷石阶边。
只是腿在抖。
抖得很厉害。
金万三想喊他回来。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阿尺不能动。
死门不能空。
我看着这一圈人,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怪物停了,但没停死,现在所有人都像卡在一扇要闭不闭的门缝里。
往前,会被夹碎。
往后,会被拖死。
胡玄蹲在地上,手掌按着中轴铜线,额头冷汗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还差一口。”
我转头看他:“什么一口?”
胡玄牙关紧咬:“阵是扣住了,但机关巨人里那口活血没散。它还在找路。八门只能锁形,锁不了心。”
赵知玄盯着巨人胸口炉心,声音也低了下来。
“墨家机关里掺了血引。只要血引还在,它就能靠本能冲门。”
我心里一沉。
“意思是,还得有人断血引?”
胡玄没说话。
赵知玄也没说话。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唐青青猛地抬头:“怎么断?”
胡玄声音发涩:“坎位。”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到吴志豪身上。
吴志豪还站在坎位前。
短刃刚从铜盘里拔出来,刃口上沾着一点暗红色铜锈。
他听见坎位两个字,眼皮轻轻一跳。
吴顶天也听见了。
他脸色骤然一沉:“什么意思?”
胡玄没有看他,只看着吴志豪脚下那块坎位铜盘。
“坎主血,主险,主入。刚才吴志豪用刀锁了半寸,只是压住门口。真正的血引还在炉心里。想让机关巨人彻底停下,必须用活人之血,顺坎门入炉心,把血引反冲回去。”
石破天瞪大眼:“什么时候了,说人话!”
胡玄抬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要有人以血入门。”
场中一下静了。
这次连机关巨人的齿轮声都像低了几分。
谁都听懂了。
要命。
不是受伤,不是放点血,不是站一会儿。
是拿命把最后那口活血冲断。
唐青青脸色难看:“没有别的法子?”
赵知玄摇头。
“有。”
众人眼神一亮。
赵知玄却接着道:“等它自己冲破八门,重新活过来。”
金万三忍不住骂了一句:“赵知玄,你这时候就别讲冷笑话了,胖爷心脏受不了。”
赵知玄没理他。
目光一直落在吴志豪身上。
吴志豪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碎石,一具机关巨人,还有一段已经烂到骨头里的旧仇。
可这一刻,吴志豪眼里竟然没了那种非杀不可的恨。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像是终于跑到了一条路的尽头。
前面没有光。
后面也没有家。
吴顶天忽然怒道:“胡说八道!什么以血入门?墓里的机关,哪有这种邪门说法?”
胡玄冷冷看他。
“吴家主,你若不信,你可以自己去试。”
吴顶天脸色一僵。
石破天立刻接话:“对啊,你去啊。刚才你不是挺会让儿子试路吗?现在亲自上,大家给你鼓掌。”
金万三阴阳怪气地拍了两下手。
“吴家主,请。”
吴顶天眼神阴得可怕。
可脚步没动。
吴志豪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很轻。
很讽刺。
也很悲凉。
“爹,你不敢。”
吴顶天猛地看向他:“闭嘴!”
吴志豪却像没听见。
他一步一步,从坎位铜盘上走下来。
地面铜线随着他的脚步微微发亮。
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
不是怕他。
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吴志豪走得很慢。
肩头还在滴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他没有走向赵知玄。
没有走向我。
也没有走向机关巨人。
他走向吴顶天。
吴顶天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个刚刚还不敢相信儿子顶撞自己的男人,此刻看着吴志豪一步步逼近,眼底竟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慌。
“你想干什么?”
吴志豪没回答。
手里的短刃轻轻垂着。
刃尖擦过地面,带出一串刺耳的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墓室里,像刀子刮在每个人心上。
唐青青扶着唐临川,皱眉道:“他不会真要……”
石破天瞪眼:“弑父?”
金万三倒吸一口凉气:“这戏码有点大了啊。”
胡玄脸色一变:“吴志豪,别乱来!”
陈玉楼拄着龙头杖,目光沉沉:“父子相残,墓里大忌。”
吴顶天听见这些话,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威严。
他冷冷看着吴志豪。
“你敢?”
吴志豪停在他面前。
父子两人距离不过三步。
一步,是血缘。
一步,是利用。
最后一步,是彻底断开的命。
吴志豪抬起短刃。
所有人呼吸一紧。
吴顶天也终于变了脸。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半步,落在吴志豪眼里,很可笑。
吴志豪眼角抽了一下,低声道:“爹,你怕我?”
吴顶天怒道:“放肆!”
吴志豪笑了笑。
“我小时候,你从来不怕我。”
吴顶天一怔。
吴志豪低头看着那把短刃,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第一次被你接回吴家的时候,才五岁。”
“那天外面下很大的雨。”
“我站在吴家偏门外,身上全是泥。管家嫌我脏,不让我进正门。”
“你来了。”
“你把伞给了我。”
“你说,吴家的种,就算从泥里爬出来,也不能让别人踩着头。”
吴顶天眼神猛地一颤。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吴志豪继续道:“那天我以为,我有爹了。”
他说得很轻。
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吴顶天心口。
“后来我吃不惯吴家的饭,半夜饿醒,一个人去厨房偷馒头。”
“被管事抓住,拿棍子打。”
“你听见动静,走进厨房。”
“我以为你也会打我。”
“结果你把那管事赶了出去。”
“你亲手给我热了一碗汤。”
吴志豪抬头看他,眼睛红了,却没落泪。
“你还说,男孩子饿了就吃,别像条野狗一样偷。”
吴顶天嘴唇动了一下。
黑玉佛珠在掌心停住。
这是今天第一次。
他没有转佛珠。
吴志豪像是没看见,只继续说:“我七岁那年,被吴家正房那几个孩子堵在后院。”
“他们骂我是野种。”
“我跟他们打,打输了,被按进水缸里,差点淹死。”
“你把我捞出来。”
“你一巴掌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牙。”
“你说,我吴顶天的儿子,轮不到别人教训。”
这句话一出,吴顶天整个人僵住。
场中很多人也沉默了。
谁都没想到。
吴顶天这种人,竟然也曾经疼过吴志豪。
吴志豪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练刀,割破了手。”
“我哭得特别丢人。”
“你没骂我。”
“你把我的手包起来,告诉我,刀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活命的。”
“你说,志豪,男人流血不丢人,怕疼才丢人。”
吴顶天的眼眶,终于红了。
这红来得很突然。
突然到他自己都像不敢相信。
他死死盯着吴志豪,声音发哑:“别说了。”
吴志豪摇头。
“我要说。”
“以前你不让我说。”
“后来我自己也不想说。”
“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吴顶天脸色大变。
“你什么意思?”
吴志豪没有回答。
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吴顶天下意识伸手,想抓他。
可手抬到半空,却停住了。
像是不知道该以父亲的身份抓,还是以门主的身份命令。
吴志豪看着那只手,轻声道:“你看,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碰我。”
吴顶天的手僵在半空。
吴志豪笑得更难看了。
“爹,你后来变了。”
“不,也许你一直都是那样。”
“只是我小时候太傻,只记得你给过我伞,给过我汤,给过我一口吴家的饭。”
“我忘了,你给我的每一点好,后面都标了价。”
“你教我刀,是为了让我杀人。”
“你教我忍,是为了让我替你吞下所有脏事。”
“你让我活下来,是因为我还有用。”
吴顶天咬牙:“不是这样。”
吴志豪盯着他。
“那是哪样?”
吴顶天喉咙像被堵住。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吴志豪轻轻点头。
“你看,你答不上来。”
机关巨人的炉心忽然猛地一亮。
轰!
八门锁柱同时震动。
阿尺在死门方向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金万三脸色大变:“阿尺,撑住!”
阿尺咬牙:“三爷,撑着呢!就是这玩意儿脾气挺大!”
唐青青猛地抬头:“它又要动了!”
赵知玄立刻看向坎位:“血引冲门了。”
胡玄脸色惨白:“最多十息!”
十息。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十息之后,机关巨人就会重新活过来。
吴顶天猛然看向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忍。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吴志豪却像早就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刃,忽然笑了。
“爹。”
吴顶天猛地看向他。
“你要干什么?”
吴志豪声音很轻。
“父亲欠你的,我还清了。”
这句话听得所有人一愣。
吴顶天也愣住。
“你说什么?”
下一瞬,吴志豪反手握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唐青青瞳孔骤缩。
石破天整个人都傻了。
金万三脸上的肉狠狠一抖。
胡玄失声道:“吴志豪!”
吴顶天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铁钉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
“志豪!”
吴志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刀。
血很快染红了衣服。
他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
反而抬起头,对吴顶天笑了笑。
“这一刀,还你把我从雨里带回吴家。”
吴顶天眼睛一下红透。
“你疯了?把刀拔出来!快!”
吴志豪摇头。
“不能拔。”
他握住刀柄,又往里送了半寸。
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可他硬是没叫。
只是声音更哑。
“这一刀,还你那碗汤。”
吴顶天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够了!够了!”
吴志豪看着他,眼神竟然很温和。
像小时候那个浑身是泥的孩子,终于又看见了撑伞的人。
“不够。”
吴志豪低声说。
“我欠你的,太多了。”
“你欠我的,也太多了。”
“可我不想算了。”
吴顶天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这位爵门门主,这个刚才还能拿儿子试路的男人,此刻像被人抽碎了脊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吴志豪。
“志豪,爹错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墓室都像静了一下。
吴顶天错了?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比机关巨人开口唱戏还离谱。
可他真的说了。
而且说得又哑又急。
“爹错了,你别这样。”
“你要恨,出去以后怎么恨都行。”
“你要爵门,我给你。”
“你要吴家,我也给你。”
“你先把刀松开。”
吴志豪笑了笑。
“现在给,晚了。”
吴顶天手臂发抖。
“不晚,不晚!爹说了算,爹什么都给你!”
吴志豪眼眶也红了。
可他还是摇头。
“爹,你以前总说,刀是用来活命的。”
“今天,我想用它救一次人。”
“也救你一次。”
吴顶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不行!”
吴志豪猛地推开他。
这一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吴顶天被推得踉跄半步。
吴志豪转身,拖着血迹,一步一步朝坎位走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人再说话。
也没人敢拦。
因为谁都知道,拦下他,机关巨人就会醒。
可看着一个人这样走向死路,又没人能轻松。
石破天握着铜梁的手青筋暴起,骂了一句:“操。”
这一次,没有人笑。
金万三低声道:“这小子……倒是真有种。”
唐青青眼眶红得厉害,咬牙道:“吴志豪,你要是能活下来,唐门欠你一份情。”
吴志豪没有回头。
“用不上了。”
赵知玄站在原地,目光沉得很深。
吴志豪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没有对视。
只隔着半步。
吴志豪低声道:“赵知玄。”
赵知玄看向他。
吴志豪笑了笑:“当年那场火,我还是恨你。”
赵知玄点头。
“我知道。”
“可我现在知道,最该恨的人不是你。”
“嗯。”
吴志豪吸了口气,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如果能出去,替我查清楚。”
赵知玄沉默一瞬。
“好。”
吴志豪又看向我。
“你刚才说,黑莲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我点头。
吴志豪扯了扯嘴角。
“那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说完,他走到坎位铜盘前。
那里已经开始冒红光。
铜盘中间的凹槽像一张张开的嘴,正一口一口吞吐热气。
胡玄脸色大变。
“别直接进去!血引会反噬!”
吴志豪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怎么做?”
胡玄嘴唇发抖。
这问题,他答不出来。
因为怎么做都是死。
赵知玄忽然开口:“刀留在身上,以血带刃,坐坎入炉。”
胡玄猛地看他。
赵知玄声音很低:“这是唯一能断血引的法子。”
吴顶天崩溃般吼道:“闭嘴!赵知玄,你闭嘴!”
赵知玄没有闭嘴。
他看着吴志豪,一字一顿。
“进去之后,别挣扎。”
“气往下沉。”
“血往刀上走。”
“铜盘会拉你,你别抗。”
“等炉心红光回冲,你把刀拔出来,插进坎眼。”
吴志豪听得很认真。
像一个终于等到先生教最后一课的学生。
他点了点头。
“明白。”
吴顶天扑过来,想把他拽走。
我横身拦住。
吴顶天疯了一样一掌拍来。
我硬接了一下,整条胳膊麻到几乎失去知觉,胸口旧伤直接炸开,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孟山也冲过来,举盾挡住吴顶天。
“老东西,别添乱!”
吴顶天双眼通红:“滚开!那是我儿子!”
石破天也走了过来,铜梁往地上一杵。
“现在知道是你儿子了?刚才让他试路的时候,脑子让机关巨人嚼了?”
吴顶天怒吼:“滚!”
唐青青抬手,几枚毒针悬在指间。
“吴家主,别逼我们。”
金万三也慢慢站到另一侧,叹了口气。
“吴顶天,别让你儿子白死。”
吴顶天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前方。
吴志豪已经踏进坎位铜盘。
第一脚落下,铜盘红光猛地升起。
血从他腹部流下,被凹槽一点点吸走。
机关巨人胸口炉心突然亮到刺眼。
它像闻到了真正的钥匙。
全身青铜甲片开始震动。
咔咔咔!
八门锁柱同时发出巨响。
阿尺在死门那边被震得跪倒,金万三立刻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
“撑住!”
阿尺咬牙笑道:“三爷,我要是死了,记得把我那份钱烧给我!”
金万三骂道:“少放屁!活着出去自己花!”
唐青青也重新站起,带着剩下的唐门弟子压住导气孔。
胡玄满脸冷汗,铜钱一枚枚拍进中轴裂缝。
赵知玄站在坎位边缘,眼睛死死盯着吴志豪的动作。
我也盯着。
因为现在谁都帮不了他。
最后那一步,只能他自己走。
吴志豪坐进坎位凹槽。
铜盘像活了一样,几道青铜扣从四周弹出,扣住他的手腕、脚踝、肩骨。
吴顶天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要疯了。
“志豪!”
吴志豪没有回头。
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在发抖。
可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爹。”
吴顶天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爹在!爹在!”
吴志豪轻轻笑了。
“我小时候,总想听你这么答一声。”
吴顶天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志豪……”
“现在听见了。”
吴志豪闭了闭眼。
“挺好。”
铜盘猛地一沉。
他的身体随之陷下半寸。
腹部那把刀,被铜盘拉扯着震动,鲜血顺着刀身流进坎眼。
机关巨人胸口炉心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有一口古老的钟,在地下被敲响。
胡玄大吼:“就是现在!拔刀!”
吴志豪猛地睁眼。
手腕被铜扣锁着,根本抬不起来。
他咬牙,硬生生把右手从铜扣里往外拽。
皮肉被刮破。
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响。
吴顶天看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抖。
“不要!不要啊!”
吴志豪像没听见。
右手终于挣出半寸。
半寸就够了。
他握住刀柄。
深吸一口气。
猛地拔刀。
血一下涌了出来。
唐青青别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石破天红着眼,骂不出声。
金万三闭了闭眼。
赵知玄盯着吴志豪,声音发沉。
“插坎眼!”
吴志豪双手握刀,朝着铜盘最中央那个暗红凹槽狠狠插了下去。
铛!
刀尖撞进坎眼。
红光瞬间炸开。
机关巨人胸口炉心猛地收缩。
像一颗被刺穿的心。
轰!
整座墓心震了一下。
八根锁柱同时亮起。
乾位白光。
坤位黄光。
震位青光。
巽位绿光。
坎位黑红交错。
离位赤焰倒卷。
艮位沉沉压下。
兑位银芒一闪。
八门终于彻底扣死。
机关巨人抬起到一半的手臂,停在半空。
软索一根根垂落。
胸口炉心的红光,开始一层一层暗下去。
最后一声齿轮响过后。
它不动了。
彻底不动了。
那股一直压在所有人喉咙上的危险感,终于散了。
可没人欢呼。
没人笑。
因为坎位铜盘里,吴志豪的身体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吴顶天疯了一样冲过去。
这一次,没人拦他。
他扑到坎位前,双手颤抖着去掰那些青铜扣。
“打开!打开啊!”
青铜扣已经松了。
可他手抖得太厉害,怎么都掰不开。
我走过去,帮他按住机关扣。
赵知玄也蹲下,拆开另一侧锁扣。
石破天一把扯开脚踝处的铜环。
吴顶天终于把吴志豪抱了出来。
吴志豪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
更像当年那个被他从雨里带回家的孩子。
吴顶天抱着他,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志豪,醒醒。”
“爹带你出去。”
“吴家给你,爵门也给你。”
“你不是想知道你娘的事吗?爹告诉你,爹全告诉你。”
“你睁眼。”
“你睁开眼看看爹。”
吴志豪的眼睛半睁着。
目光已经散了。
可他似乎还听得见。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吴顶天立刻低头,把耳朵凑过去。
吴志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声音轻得像风。
“爹……”
吴顶天哭得声音都碎了。
“爹在。”
吴志豪眼角滑下一滴泪。
“别再……把人当棋了。”
吴顶天整个人猛地一僵。
吴志豪还想笑。
可嘴角只动了一下。
“疼。”
吴顶天抱紧他,泣不成声。
“爹知道,爹知道,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吴志豪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
像小时候想抓住那把伞。
吴顶天赶紧握住他的手。
可那只手已经越来越冷。
吴志豪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一刻,他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也像是终于不用再追着谁恨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一个终于在失去儿子后,才想起自己曾经也真心疼过他的父亲。
吴顶天抱着吴志豪的尸体,跪在坎位边,哭得像个被掏空的人。
黑玉佛珠从他掌心滚落。
一颗一颗散在血里。
再也串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