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掉吴顶天当年跟几方势力私下做脏生意的证据。
那时候赵知玄太年轻。
年轻到还相信,自己只要快一点,就能把人都救出来。
于是他进了火场。
先救账册。
再救人。
可火太大了。
楼里机关一层接一层,门板被烧得发烫,楼梯断了两截,掉下来的木梁砸塌了内院。
他在二楼听见女人的呼救声。
也听见孩子的哭声。
声音就在隔壁厢房。
只隔着一堵快烧穿的墙。
他把墙砸开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个女人把孩子死死抱在怀里,身后梁柱已经塌了一半。
赵知玄记得很清楚。
那女人抬头看他时,眼神不是求救。
是求他带走孩子。
她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手上却死死拽着一只木匣。
那木匣里,装的就是账册的一半。
另一半,被一个黑衣人抢走了。
黑衣人不是普通打手。
是爵门的人。
赵知玄想带她一起走。
但女人却推开了他。
她说自己腿断了,走不掉。
她说孩子不能死。
她说让他把孩子带出去。
她还说,门外还有人等着杀他们。
赵知玄那时还不知道,那扇门外,等着的就是吴顶天的人。
而火场另一边,已经有人开始封出口。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灭口。
赵知玄抱着孩子往外冲。
中途却在楼梯转角,看见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吴志豪。
准确来说,是五岁的吴志豪。
他那时浑身都被烟熏黑了,脸上挂着眼泪和灰,手里还攥着一只小小的平安扣。
他看见赵知玄,像看见唯一的救命绳,哇的一声就扑了过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楼上又塌了一根横梁。
轰的一声。
火舌卷过来,整个走廊全被堵死。
如果赵知玄去救他,就意味着怀里的孩子也会死。
如果赵知玄先带孩子走,那个小孩就会被留在里面。
这是个根本没法两全的局。
赵知玄后来无数次想过。
若是那天自己慢半步,或者快一步,结果会不会不同。
但当时的他,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外门小子。
他选了先把怀里那个已经快被烟呛晕的孩子送出去。
再回头时,火已经把那条走廊全封死了。
吴志豪,或者说当时的那个小豪,就站在火墙后面,哭得连嗓子都哑了。
他眼睁睁看着赵知玄抱着另一个孩子离开。
他以为赵知玄放弃了他。
他以为赵知玄丢下了他母亲。
可真正让吴志豪绝望的,不只是被丢下。
是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最后是被吴顶天的人按在火里活活烧死的。
那一夜,吴志豪失去了母亲。
也失去了自己最后一点愿意相信别人的东西。
这件事之后,吴顶天把他接回去。
没有父子温情。
只有利用。
只有训练。
只有一遍又一遍告诉他。
你是吴家的种,你要学会活下来。
你要学会不择手段。
你要学会让别人替你死。
吴志豪学会了。
可他也记住了赵知玄的脸。
不是记住救命恩人的脸。
而是记住那个当时明明能回头,却没有回头的人。
在吴志豪看来,赵知玄就是个伪君子。
明明是玄门的人,却总把自己摆在看似正确的位置上。
该救的时候没全救。
该挡的时候没全挡。
该说真话的时候又装哑巴。
后来,吴志豪在一次地下聚会里认出了赵知玄。
赵知玄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对上眼的时候,赵知玄只说了一句。
你长大了。
吴志豪当场就想杀人。
因为那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当年那场火只是过眼云烟。
像他母亲的死,只是一块被忘记的灰。
从那以后,两人就彻底结了死仇。
一个觉得对方冷血,见死不救。
一个觉得对方不值得救,更不值得解释。
这就是他们的过往。
也是今天吴志豪一看见赵知玄,就直接失控的根源。
现在,旧账被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
广场上一时安静得可怕。
连机关巨人胸口的炉心,都像是感受到这股冷意,微微暗了一下。
吴志豪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像被人生生撕开了最不想让人看的旧伤。
也像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报复的场合。
“你说完了?”
他声音沙哑,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知玄站在断石上,神色反而更平静了。
“还没。”
吴志豪眼神一缩。
赵知玄抬起眼,看向他。
“当年那场火,不是我放的。”
“你母亲的死,不是我杀的。”
“你爹吴顶天,把你接回去以后,也从来没打算让你知道真相。”
“你一直追着我,只是因为你不敢去追真正该追的人。”
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样一根根钉进吴志豪脑子里。
他整张脸瞬间涨得发红,眼底血丝疯狂往外爬。
“闭嘴!”
赵知玄却继续道。
“你若真想报仇,就先弄清楚谁把火放起来,谁把门封死,谁在外面看着你母亲死。”
“不是我。”
“是你爹。”
这句话一落,吴志豪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当然知道。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不肯信。
因为若真信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么多年追着的人,根本追错了。
那会让他整个人的支点都塌掉。
于是他只能把所有恨都砸到赵知玄身上。
因为赵知玄是那个最方便恨的人。
是那个当年离他最近,却又没法替父亲承担全部罪过的人。
吴志豪猛地低头,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阴。
“好。”
“很好。”
“赵知玄,你真会说。”
“可你今天说再多,也改不了一件事。”
赵知玄淡淡看着他。
“什么事?”
吴志豪抬起头,眼里像有火。
“你欠我的,今天我连本带利都要拿回来。”
话音落下,他再次暴起。
可这一次,赵知玄连重心都没变。
还没等吴志豪近身,赵知玄已经顺势后撤,一脚踩在半截断裂铜架上,身体借力斜滑出去。
吴志豪的链锥打在铜架上,砸得火星四溅。
赵知玄落地,手指一勾,半截断矛从地上弹起,被他顺势拨向身后。
吴志豪追得太急,差点被那断矛削中脚踝。
他怒极,抬手便是一记擒喉手。
赵知玄却像早就算到一样,头微微一偏,身体顺势下沉,肩肘在石地上一点,整个人竟像被抽走骨头似的从吴志豪胳膊下钻了过去。
那姿势怪得离谱。
又滑得离谱。
观战的人都看傻了。
石破天忍不住骂道。
“这小子真属泥鳅的。”
金万三点头。
“而且是抹了油的那种。”
唐青青也忍不住看了两眼,低声道。
“这不是轻功,这是专门拆追击的法子。”
胡玄缓缓点头。
“玄门脱局步,讲究一个不争正面,只争缝隙。”
“意思是?”
“只要对方先急,输的就是对方。”
果然。
吴志豪越追越急,越急越错。
他一身本事其实不弱。
真要正面拼,赵知玄未必能稳稳压住他。
可惜赵知玄根本不跟他硬碰。
只用最小的动作,最小的位移,最省力的挪步,逼得他像头撞墙的疯牛,一头冲进一处又一处空档。
明明看着只差一步。
每次都差一步。
每次都摸到衣角,下一秒就又空了。
赵知玄滑到石柱后,抬手一搭,借力翻到另一侧,连气息都几乎没乱。
吴志豪一掌拍碎石柱,碎石飞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赵知玄,你敢不敢正面接我一招!”
“你先追上再说。”
这一下,吴志豪终于被彻底点燃。
他双臂一展,袖中暗器尽出,几乎是不计成本地往赵知玄身上封。
可赵知玄偏偏在这种乱封里,像鱼一样穿过去。
有时踩在暗器间隙。
有时借别人尸体做挡。
有时干脆往机关巨人的残肢上一滚,利用青铜甲片反光遮掉吴志豪的判断。
吴志豪越追越火大,越追越发现自己像在追一缕烟。
这时,连吴顶天都看出不对了。
他脸色阴沉,低声喝道。
“志豪,别追了。”
吴志豪却像没听见。
“爹,他今天必须死。”
吴顶天眼神一厉。
“回来。”
“我说了他必须死!”
这一刻,父子俩之间,居然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口。
因为吴顶天要的是局面。
吴志豪要的是命。
一个想控制全场。
一个只想让赵知玄死。
这差别,在这种场合里太致命了。
唐门女子看得明白,冷笑一声。
“吴家真有意思,儿子想报私仇,爹想捡机关,谁都不肯停。”
金万三摇头。
“爵门这一门,最会玩心眼。可一旦真碰上心病,心眼全白搭。”
吴志豪这时已经被赵知玄绕得彻底失了位置。
他一脚踏空,踩到一块被砸碎的铜板,身形顿时失衡。
赵知玄就在这瞬间回身。
可他不是反攻。
只是抬脚轻轻一踢。
一截断裂的青铜链被踢飞,正好打在吴志豪手腕上。
啪的一声。
暗器掉地。
吴志豪脸上瞬间挂不住了。
他怒吼着扑上去,动作却已经开始发散。
赵知玄却连退三步,像始终给他留着一个追不上又不至于彻底丢失的距离。
这就是最磨人的地方。
你看得见。
你抓不到。
你甚至以为再快一点就行。
可你快,他也快。
你乱,他更稳。
这种感觉,足够把人逼疯。
石破天看得直乐。
“这打法真贱啊。”
胡玄低声道。
“不是贱,是准。”
“准什么?”
“准到知道对方最想要什么。”
胡玄看着赵知玄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了。
赵知玄并不是单纯逃。
他在逼吴志豪失控。
逼他露破绽。
逼他在众人面前把旧仇扯得更彻底。
这样一来,吴志豪今天就再也没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无辜的爵门少主。
这才是赵知玄真正的目的。
让他自己把自己撕开。
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不是单纯为了门里的宝贝发疯。
他是为了旧账发疯。
为了母亲。
为了少年时那场火。
为了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亏欠。
可吴志豪看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被戏耍了。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戏耍。
被当着老爹、仇家、唐门、千门、陈家所有人的面戏耍。
这口气,他怎么都咽不下去。
终于,吴志豪咬牙停住。
他不再追了。
手掌一翻,直接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刃。
刃身细长,弯如毒牙。
“你不是会躲吗?”
“我看你这次往哪儿躲。”
说完,吴志豪居然把短刃往地上一插。
霎时间,地面那几道断裂的青铜纹路里,忽然冒出一层黑色细丝。
细丝如活物,沿着地面蔓延开来。
赵知玄一眼扫去,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金万三也惊了。
“阵线?”
唐门男子眉头一皱。
“不对,是缚影线。”
小芸在上面听得心里一跳。
“什么东西?”
唐门男子低声道。
“专门用来封身法的,接触地面就会张开,像网。人一旦踩进去,动作会被拖慢,越挣扎越乱。”
石破天瞪眼。
“这不耍赖吗?”
唐青青冷笑。
“江湖上什么时候讲过公平?”
眼看黑线要铺到赵知玄脚下,吴志豪脸上的狰狞终于露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机会。
可赵知玄看了一眼脚边,竟然还是没慌。
只是轻轻往后一撤。
撤的不是整个人。
只是一只脚。
然后,赵知玄左手一抬,把旁边一块半塌的石灯直接掀了出去。
石灯砸在那片黑线中间,哗啦一声,黑线立刻绷紧。
吴志豪以为他要破阵,立刻补上一脚,想把人逼进去。
可赵知玄根本没进。
他抬腿踩在另一块高起的断砖上,借着高度差,整个人一扭,顺着侧边飞了出去。
那姿势轻得像一片纸。
也快得像一阵风。
黑线根本没缠住他。
反倒被他借石灯引得一阵乱拧,自己先乱了半寸。
吴志豪眼神一僵。
他万万没想到,赵知玄连这种阴招都能拆。
场中众人也被这一手看得发怔。
金万三忍不住感慨。
“这小子,真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胡玄的神色却愈发沉。
“不是泥鳅。”
“那是什么?”
“是从死局里爬出来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
可众人听着,却莫名有点心悸。
因为只有真正从火里、从尸堆里、从封死的门缝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这种不计一切的滑。
不是胆小。
是活法。
赵知玄站稳,终于回头看向吴志豪。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冷了。
“当年那场火,你记住的是我没回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一夜如果我回头,死的人会更多。”
吴志豪眼底狠狠一缩。
赵知玄的声音很平。
平到像讲别人的故事。
“你母亲把你推给我,是想让你活。”
“我带不走她,不代表我不想带。”
“可你爹的人堵了楼梯,封了后门,泼了油,楼上楼下全是火。”
“我若为了你母亲和你回身,最后你们都走不了。”
吴志豪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他不信。
可他又知道,赵知玄不是在临时编故事。
因为这些细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说得出来。
赵知玄继续道。
“你恨我没错。”
“可你恨错了人。”
“真正烧死你母亲的人,不是我。”
“是吴顶天。”
这句话说完,吴志豪整个人僵在原地。
吴顶天脸色也骤然冷了。
“够了。”
吴顶天一声喝下,像是要把这段旧账直接压死。
可吴志豪没有动。
他慢慢转头,看向自己父亲。
眼神第一次,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震惊。
有迟疑。
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疑。
吴顶天看着他,目光像铁。
“志豪,别听他胡说。”
赵知玄笑了。
“他胡说?”
“要不要我把当年南灯城风月楼的账册,一页页念给你听?”
吴顶天眼神一凛。
这一下,连陈玉楼都抬起了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真有账册,那就不是嘴炮了。
是铁证。
吴志豪的呼吸顿时乱了。
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
赵知玄当年不是不救。
可能是真的救不了。
那么,自己这些年的恨,岂不是一直被人当刀在用?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吴志豪整张脸都开始发白。
可偏偏赵知玄没有继续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往后半步,站到一截断柱阴影里,语气仍旧淡淡。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杀我?”
吴志豪咬牙。
“是。”
“那就继续追。”
赵知玄看着他,眼底没有怜悯。
“追到你自己明白,到底是谁把你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吴志豪再一次暴起。
可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乱了。
因为心已经乱了。
一个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恨错了人,招式就会失神。
赵知玄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退反进,身体一沉,从吴志豪左侧擦过,手肘轻轻一顶,正中吴志豪手腕麻筋。
吴志豪手指一松,短刃差点脱手。
赵知玄没有追杀。
只是顺手把短刃踢飞,借力翻上半截塌墙。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得像早已练过千百次。
吴志豪猛地回头,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
他追了这么久。
拦了这么久。
设了这么多阴招。
可连赵知玄的边都没摸着几次。
反而自己越打越乱。
越乱越显得像个笑话。
石破天看得直乐。
“我算是看出来了,吴志豪这回真是拿命丢人。”
金万三接道。
“不是丢人,是丢脸。”
唐青青冷声补刀。
“脸都没了。”
胡玄没有笑。
因为他看见吴志豪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像要崩。
一个从小就背着私生子身份的人,最怕的就是自己拼命争来的东西,最后全是假的。
他越骄傲,越承受不起真相。
而现在,赵知玄正在一点一点把真相往他脸上拍。
场中,机关巨人的尸躯还在微微抽搐,黑莲的那股黑线仍在暗沟里游走,始终未露头。
可这一刻,反倒没人更关心那玩意了。
因为吴志豪和赵知玄之间的旧怨,比那机关还要刺眼。
陈玉楼拄着龙头杖,目光沉沉。
“吴顶天,你吴家自己的账,今日怕是瞒不住了。”
吴顶天面无表情。
只是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刚才更快。
他在压火。
也在压吴志豪。
可越压,越像在烧。
赵知玄从墙头跳下,落地时稍微一顿,左肩处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僵硬。
只有小芸看见了。
她眼睛微微一眯。
“他受伤了。”
赵知玄没有回头。
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芸正想再问,赵知玄已经抬脚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更明亮的地方。
这一站,等于主动把自己暴露给所有人。
也等于彻底把吴志豪的注意力锁在自己身上。
吴志豪眼底瞬间又腾起怒火。
“你还敢站出来?”
赵知玄看着他。
“我一直都站着。”
吴志豪牙关一咬,再次冲上。
这一次,他不再用花活。
直接硬打。
一拳,一掌,一膝,一肘,全是硬碰硬的路数。
既然阴招摸不到人,那就直接碾。
可赵知玄依旧不接。
他像一只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泥鳅,在吴志豪重拳间来回穿梭。
右边躲不过就从左边滑。
前面封死就干脆低头一钻。
吃力最小。
代价最小。
甚至有时候,吴志豪拳势都已经砸到眼前了,赵知玄还能借着脚下半块石片,硬生生把身体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对方腋下擦过去。
这种打法,普通人看着只觉得滑。
真懂行的人才知道,这叫把空间吃干抹净。
赵知玄对这里的每一块碎石、每一处断口、每一根倾斜石梁,都像早就算过。
不是现场临时反应。
而是脑子里先画好了路。
吴志豪再快,也快不过赵知玄脑子里的地图。
很快,吴志豪脚下开始凌乱。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赵知玄却始终稳。
稳得像一只根本不急着咬人的猫。
因为他知道,吴志豪已经快自爆了。
果然,吴志豪越打越急,最后一记横扫失去准头,反而把自己半边身体带空。
赵知玄眼神一冷,趁那一瞬,手肘狠狠顶在他肋下。
砰!
吴志豪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
赵知玄顺势再退,拉开距离。
吴志豪一手按住肋骨,脸色已经彻底扭曲。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是没打中。
是被人一直牵着鼻子走。
赵知玄压根没想在这里和他分生死。
赵知玄想要的,是让他失态。
让他在众人面前失态。
让他把藏了这么多年的那点可怜体面,全都撕烂。
吴志豪死死盯着赵知玄,忽然低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里竟然有点发红。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赵知玄看着他。
“哪样?”
吴志豪一字一顿。
“你总以为自己比别人清醒。”
赵知玄没否认。
“至少比你清醒。”
这句轻飘飘的话,瞬间把吴志豪最后一点理智也点穿了。
他猛地抬头,整个人像被压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发出一声低而尖的裂响。
下一刻,吴志豪竟然反手把短刃对准了自己掌心。
不是要自杀。
是要放血。
那血一滴下去,黑色缚影线立刻再次铺开。
他这是要把整个地面变成绞杀场。
赵知玄终于眯起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得那么轻松。
因为吴志豪已经真的疯了。
而疯子,才是最麻烦的。
就在这时,唐青青忽然冷声道。
“都别动。”
她一扬手,数枚细针已经对准吴志豪手腕。
“你再往前半步,唐门就先废了你这只手。”
吴志豪抬眼看她,眼底杀气汹涌。
“唐门也要插手?”
唐青青冷笑。
“我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什么?”
“看不下去你这种拿别人母亲的命当筹码的东西。”
她的话很轻。
可广场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在吴志豪身上。
金万三更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回真没法洗了。”
这一下,原本还在观望的各方势力也开始躁动。
爵门放火灭口,雇佣兵杀人,吴志豪又跟赵知玄旧怨爆发。
谁都看明白了。
爵门这一次,不是来夺宝的。
是来掀局的。
可局掀到现在,已经没人愿意再让他们继续下去。
就连金万三这老狐狸都开始收起笑容。
因为他最清楚。
这种旧怨一旦公开,后面就不只是私人恩怨了。
还会牵出吴家的脏账。
还会牵出当年南灯城那场火。
还会牵出吴顶天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而这些,恰恰才是今天最危险的东西。
赵知玄站在众人目光中央,背脊依旧很直。
他看着吴志豪,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你一直想杀我,不是因为你真比我强。”
“是因为你怕。”
吴志豪眼神一冷。
“怕什么?”
赵知玄道。
“怕你自己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恨错了人。”
这句话像刀。
刀口不深。
却正正扎进最软的地方。
吴志豪的手,竟然真的抖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赵知玄动了。
他没有冲向吴志豪。
而是顺着侧边一掠,整个人像一缕烟,瞬间贴着倒塌石台滑入另一边阴影里。
吴志豪下意识追上去,猛然扑空。
等他再转身,赵知玄已经到了三丈开外。
还是那副样子。
不快不慢。
不硬不软。
像一条谁都捏不住的活鱼。
吴志豪气得胸口发闷,刚要再追,吴顶天一声厉喝。
“站住。”
这一声,终于把他钉在原地。
吴志豪缓缓回头,眼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茫然的东西。
赵知玄也停了。
他站在远处,抬眼看着吴志豪,目光里没有胜利,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很淡的冷。
像是早就看见了这条路的尽头。
他说。
“你要是还想知道真相,就活着从这墓里出去。”
“别死在这里。”
“不然,你连恨谁都不配。”
话落,广场里一片死寂。
吴志豪的脸色瞬间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想冲。
又被吴顶天死死压着。
他想骂。
又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赵知玄这话,太狠。
不是威胁。
是把他整个人的仇恨结构都撬开了。
而撬开之后,里面空出来的那一块,才是最要命的。
没了借口。
没了替罪羊。
只剩一个他自己也不敢直视的可能。
这时,机关巨人的残躯忽然又抽了一下。
众人注意力被拉回去的瞬间,黑暗深处,那条藏在暗沟里的黑线又动了。
黑莲头目,仍然没有出现。
可黑莲的影子,已经像蛇一样缠上了这整座广场。
赵知玄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再动。
因为他知道,今天真正的局,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吴志豪只是一个被点燃的火头。
真正要烧起来的,是后面那只一直没露脸的黑手。
而现在,火已经被他和吴志豪烧热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