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赌枭 > 第551章 等我
    时间,有时是药,有时是毒。

    杜三爷寿宴那晚的事,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够一座烧开的城市凉下来,够街上的闲话换个新的主角。

    人总要过日子,太阳每天升起来,好像那晚的枪声跟尖叫,只是一场集体梦游。

    但有些东西,就是回不去了。

    我站在安全屋的窗户前,楼下人来人往,手里那根烟快烧到指头。

    这一个月,我掉了十斤肉。

    镜子里那张脸,刚来这城市那股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的疲惫。

    江湖是什么?

    以前我觉得,江湖就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快意恩仇,你死我活。

    现在我懂了,江湖是个看不见的磨盘。

    它不管你对不对,也不管你是什么好汉,就那么冷冰冰的,一天天转,把卷进来的人,血肉,念想,感情,全磨成粉。

    人人都觉得自己在跟天斗,其实只是被磨盘碾碎的渣子。

    这一个月,滨海市的天是红的。

    杜三爷,那个在祠堂里拜关公的老家伙,把他那身皮彻底扒了。

    他疯了,跟一头被逼回笼子的野兽没两样,他告诉全城他还没倒。

    他台面上的生意摇摇欲坠,可地下的王国,却在这场疯狂里,凶得吓人。

    街头巷尾都是铁器碰撞的脆响,场子一家家被砸,兄弟一个个身上添新口子。

    杜三爷不计较钱,也不想后果,他只有一个念头,用人,把我淹死。

    另一头,沈一刀也亮出了全貌。

    她一次次精准地咬在杜三爷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命脉上。

    她不要人,也不要地盘,她就要钱,跟杜三爷的命。

    这是个三方都的死的局。

    杜三爷要我死,沈一刀要杜三爷死。

    三头野兽关进一个笼子,除了互咬,还能干嘛。

    一地都是绛色的液体,谁也出不去。

    这是消耗战。

    没人能赢。

    我手里的牌,快打光了。

    林美玲,大半个月没合过眼。她带着她的人,在没硝烟的战场上,硬扛杜三爷发疯一样的资本轰炸。每次碰见她,她都端着一杯浓得能齁死人的咖啡,眼眶陷下去,可眼神还跟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

    她不止一次告诉我,我们的钱,快断了。

    除此之外,我也用了一些下作的手段。

    我控制了杜三爷身边的一个小侍女。

    她是我扎进敌人心脏最利的刀,给了我无数要命的消息。

    可每一次传话,都是在拿刀子刮她自己。她话越来越少,烟抽得越来越凶。

    好几次我撞见她半夜一个人,对着杜家庄园的方向,不出声地掉眼泪。

    还有我那帮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个月,我们埋了七个。

    所有人都绷到头了。

    我知道,这场血战,必须有个了断。

    再拖下去,都得死。

    结束这一切的钥匙,我三天前,终于摸到了。

    一份名单。

    杜三爷拿来捏着滨海市上层关系的生死簿。

    上面记着这些年,所有吃过他“好处”的大人物,还有他们那些能要命的把柄。

    这张牌,够把杜三爷,连同他背后那张网,一起送进监狱。

    名单藏在一个他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一个除了他,没人晓得的地方。

    直到那个服侍了杜三爷十多年的侍女,用了她最后一次,也是最险的一次,从杜三爷那个已经心死的婆娘嘴里,撬出了地址。

    城东,净心禅院,后山。

    一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下。

    今晚,没月亮,风大。

    动手的好时候。

    ......

    一辆黑色奥迪,在去城东的沿海公路上跑得飞快。

    车里,就我跟阿虎。

    阿虎开车,神情是我没见过的凝重。

    他晓得今晚意味着什么。

    “阿宝,都妥了。”阿虎嗓子很沉,“林美玲那边全准备好了。东西一到手,一个钟头内,就能摆上所有该看的桌子。沈一刀那边,我让白秋霜递了话,她会同时在西城开干,给我们把杜三爷的人引过去。”

    “嗯。”我点了下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心口堵得慌。

    一切,顺得有点不对劲。

    车子刚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废弃的厂区。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前面不远,一辆大货车横在路上。

    死路。

    阿虎瞳孔一缩。

    急刹。

    “吱——!!”

    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

    几乎同时,我们后面,也是轮胎蹭地的噪音。

    三辆黑色越野车,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车门推开,十几个拿刀拎管的黑衣人涌下来,把我们围了。

    前面,大货车的车门也开了。

    驾驶座下来个人。

    是个男的,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瘦。

    脸色是那种长年不见光的白,病态的白。

    他走过来,拿手帕捂着嘴,咳嗽声压得很低,好像风大点就能吹倒。

    可我眼光落他身上,浑身肌肉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我查过他。

    杜三爷手下,有三只最横的虎。

    一个,管赌场的笑面虎张谦。

    一个,管走私的下山虎赵烈。

    最后一个,最神秘,也最要命的,就是眼前这个病秧子。

    他没职务,没地盘,就是杜三爷养的一条影子,一把藏起来的刀。

    只有到最要命的关头,杜三爷才会放他出来。

    他叫陈啸。

    外号,病虎。

    传闻,死他手上的,没一百,也有八十。

    他从不用枪,只用刀。

    一把永远藏在袖子里的短刀,薄得跟蝉的翅膀一样。

    “阿宝,是套!”阿虎的脸难看得要命,“杜三爷那老狐狸,压根没信那个侍女!他故意放风,就是要把我们钓出来!”

    我没吭声,眼珠子死死盯在那个走近的瘦子身上。

    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个死局。

    给我量身定做的。

    “李先生。”

    陈啸走到车前,停住了。

    他那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是狼的眼睛。

    “三爷让我来请你过去喝杯茶。”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沙沙的,带着病气。

    “下车吧。别让我......为难。”

    我跟阿虎对上眼。

    都懂了。

    我们推开车门,下去。

    冷风吹得衣服哗哗响。

    周围的黑衣人,握着刀,一步步地,把圈子收小。

    “阿虎,”我声音压得很低,“等下我冲陈啸,你从左边跑。别管车,往海边礁石滩跑。那地方乱,他们人多也展不开。”

    “不行!”阿虎想都没想,“阿宝,他就是冲你来的!你一个人干不过他!”

    “废话!”我声音一下就严了,“咱俩今天必须走一个!你活着,兄弟们才有根!”

    “要走你走!”阿虎的犟劲也上来了,一把把我推到后面,自己顶着陈啸站出去。

    他扭过头,看我,咧开嘴,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阿宝,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

    我愣住了。

    “我说,我阿虎这条命,永远会为了你送出去。”

    “现在,是时候了。”

    “忘了今晚的正事了?”阿虎的眼神一下就定了,“那份名单才是我们的命!你必须拿到!这老狐狸既然在这儿堵我们,就说明那地方是真的!他在跟我们玩心眼!”

    “这儿,给我!”

    “阿虎!”我眼眶子要裂开,伸手想拉他。

    “走!”

    阿虎猛地一声吼,浑身肌肉坟起,跟一头发了疯的牛,不退反进,自己朝着陈啸那群人,一头撞了过去!

    “操你妈的!想动我兄弟,先从老子尸体上过去!”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路上,来回地荡,又独又悲壮。

    陈啸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好像没想到,我们这边,会有人这么干。

    就是这一秒!

    我咬碎了牙。

    我不能浪费阿虎用命给我换来的这一秒。

    我没再回头。

    转身,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朝着跟阿虎相反的方向,那片黑得看不见底的工业废墟,疯了一样地跑!

    身后,是陈啸结了冰的嗓音。

    “拦住他!”

    接着,是清脆的撞击声,是男人的吼叫,还有阿虎那不像是人的咆哮。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风在耳朵边上刮。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脑子里,只剩下阿虎最后那个笑,还有他那句——

    “阿宝,去干正事!”

    我跑着,眼泪被风吹干。

    阿虎,等我。

    等我拿回一切。

    等我,回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