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赌枭 > 第479章 生死一局
    “哗啦,哗啦……”

    那个脸色惨白的荷官,正用他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进行着洗牌。

    崭新的扑克牌在他手中,像一群受惊的蝴蝶,笨拙地翻飞、交错。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而机械。他很想做得专业,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洗的不是牌,是两条人命。

    整个赌场大厅,落针可闻。

    那上百名黑衣打手,像一圈沉默的、黑色的山脉,将我们围在中央。

    他们是见证者,也是行刑者。

    楼上,林茉被死死地按住,她不再哭喊,只是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而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荷官的动作。

    我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还在顺着我的风衣下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

    那片水渍,正在慢慢地扩大。

    我的身体是冰的。

    但我的心,却在燃烧。

    德州扑克。

    这个游戏,我太熟悉了。

    师傅苏九娘曾说过,世上所有赌局,皆是人心的博弈。

    而德州扑克,是所有赌局中,最能将人心剖开来看的一种。

    它的规则看似简单。

    每个玩家发两张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底牌”。

    然后荷官会陆续发出五张公共牌,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两张底牌和五张公共牌,组合出最大的五张牌型。

    牌型大小顺序,从高到低分别是:皇家同花顺、同花顺、四条、葫芦、同花、顺子、三条、两对、一对、高牌。

    游戏分为四个下注轮:

    1.翻牌前:发完底牌后,第一轮下注。

    2.翻牌圈:发出三张公共牌后,第二轮下注。

    3.转牌圈:发出第四张公共牌后,第三轮下注。

    4.河牌圈:发出第五张公共牌后,最后一轮下注。

    最终,所有下注轮结束后,依然没有放弃的玩家,进行比牌,牌型最大者赢得所有筹码。

    但,这只是规则。

    规则之下,是无穷无尽的伪装、试探、恐吓、计算和欺骗。

    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一次不合常理的下注,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信息,或者,是致命的陷阱。

    师傅教我千术,教我眼力,教我手法。

    但她花最多时间教我的,是如何在赌桌上,杀死自己的情绪,变成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和猎手。

    今晚,我需要做到这一点。

    荷官终于洗完了牌。

    他将牌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按照规矩,让费四进行切牌。

    费四没有动。

    他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戏谑和残忍的眼睛看着我,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老板,你是客。你来。”

    他想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表现出他的大度和掌控力。他要让我感觉到,我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剧本里。

    我没有客气。

    我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在那摞牌的中间,轻轻地搭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

    “好了。”

    荷官如蒙大赦,立刻将牌拿了回去,开始发牌。

    第一张牌,滑过绿色的天鹅绒桌面,停在了费四的面前。

    第二张牌,停在了我的面前。

    第三张,费四。

    第四张,我。

    底牌,发完了。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半拍。

    我没有立刻去看牌。

    我先是看了一眼费四。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捏起了他的牌角。

    他的动作很优雅,也很从容。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底牌是什么,因为他相信,今晚的赢家,只能是他。

    然后,我才低下头,用左手,轻轻地盖住我的牌,右手拇指,将牌角,掀开了一丝缝隙。

    一张黑色的“8”。

    梅花8。

    我的心,沉了一下。一张中等牌,不好不坏。

    我继续掀开。

    一张红色的“8”。

    方块8。

    一对8。

    口袋对8。

    在德州扑克里,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起手牌。

    不算顶级,但潜力巨大。

    只要公共牌里再出现一张8,我就会组成“三条”,也叫“Set”。

    那是一种极具隐蔽性,且强度极高的牌型。

    我松开手,让牌重新平铺在桌面上。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稍微急促了一点点,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这是一个陷阱。

    我要让费四以为,我的底牌,很差。

    费四看完了他的牌。

    他笑了。

    那是一种非常自信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然后,他将那两块代表着我和林茉生命的纯金牌块,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全部推入了底池。

    All-in。

    翻牌前,直接All-in。

    这是一种极其粗暴,极其不合常理的打法。

    在正常的牌局里,这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拿到了最顶级的起手牌,比如一对A或者一对K,自信到足以碾压一切。

    第二,他在用自己全部的筹码,进行一次疯狂的偷鸡,逼迫所有对手放弃。

    但今晚,不是正常的牌局。

    费四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他在用两条人命的重量,来压垮我的意志。

    他甚至不屑于跟我玩什么技术,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告诉我,这场赌局,他说了算。

    我看着他,也看着桌子中央,那两块冰冷的金牌。

    “生”字牌上,倒映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

    “死”字牌上,却是一片阴影。

    我该怎么选?

    跟注?

    我只有一对8,如果他的底牌比我大,比如一对9,一对10,或者AK,AQ这些,我都会处于劣势。

    一旦跟注,我就再也没有退路。

    弃牌?如果我弃牌,按照一把定输赢的规矩,我就输了。

    我和林茉,都会死。

    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不对。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费四这个人,极度自负,且控制欲极强。

    他享受的,是折磨猎物的过程。

    如果他真的拿到了一对A,他绝对不会这么快就结束游戏。

    他会慢慢地,一轮一轮地加注,看着我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挣扎,最后再给我致命一击。

    他现在这么做,恰恰说明,他的牌,可能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强!

    他是在赌。

    赌我不敢用两条命,来接他这看似疯狂的All-in。

    我抬起头,看着他。

    “跟。”

    我从嘴里,吐出了这个字。

    然后,我将面前那两块金牌,也缓缓地,推入了底池。

    费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他没想到,我敢跟。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但立刻又恢复了那种玩味的表情。

    “有种!”他拍了拍手,“不愧是李阿宝。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是在用言语,来掩饰他内心的那一丝波动。

    我更加确定,我的判断,是对的。

    “荷官,发牌!”费四催促道。

    荷官颤抖着,从牌堆顶上,拿出第一张牌,面朝下地放在一边,这叫“销牌”,是为了防止作弊。

    然后,他迅速地发出了三张公共牌。

    “啪,啪,啪。”

    三张牌,被依次翻开。

    黑桃A。

    方块K。

    红心8。

    当看到那张红心8的时候,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三条!

    我用我的口袋对8,和公共牌里的这张8,组成了三条8!

    这在德州扑克里,是绝对的强牌!

    在这一刻,胜利的天平,已经向我这边,发生了巨大的倾斜!

    我的血液,开始沸腾。

    我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混杂着紧张和不安的表情。

    我甚至还故意,看了一眼楼上的林茉,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我在演戏。

    演一个底牌很小,却在公共牌里,意外地凑成了一对A或者一对K,看到了渺茫希望的赌徒。

    费四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他看到了我的“表演”。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在他看来,公共牌里的A和K,对他非常有利。

    如果他的底牌里,也有一张A或者K,那么他就组成了“两对”,这同样是很大的牌。

    而我,一个翻牌前就敢用烂牌跟注的“疯子”,此刻看到公共牌面有A有K,自然会以为自己的一对A或者一对K,已经是最大的牌了。

    他以为,他已经看穿了我。

    “李老板,看来,你的运气不错啊。”费四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不过,别高兴得太早。游戏,才刚刚开始。”

    翻牌圈结束。

    因为我们双方已经All-in,所以没有下注轮。

    荷官继续销掉一张牌,然后发出了第四张公共牌——转牌。

    那是一张黑桃Q。

    公共牌面,变成了:黑桃A,方块K,红心8,黑桃Q。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这张Q,是一张非常危险的牌。

    它让牌面,出现了“顺子”的可能。任何人的底牌,如果是J和10,那么他就组成了A-K-Q-J-10的“天顺”!这是德州扑克里最大的顺子,足以碾压我的三条8。

    费四的底牌,会是J和10吗?

    概率极低,但并非不可能。

    我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疯狂地开始计算。

    不,不对。

    如果他真的是J和10,在翻牌前,他绝对不会那么疯狂地All-in。

    J和10,虽然是连张,但在单挑局里,面对任何一对口袋对,胜率都不足50%。

    以费四的性格,他不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赌博。

    他一定不是顺子!

    但是,我的额头上,还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我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我小看他了。

    这个费四,他的赌术,绝不仅仅是心狠手辣那么简单。

    他对于牌局的理解,对于人心的洞察,绝对是一流的。

    他翻牌前的All-in,不仅仅是恐吓,更是一个信息陷阱。

    他用一个极端的行动,彻底打乱了正常的牌局逻辑,让我无法通过常规的下注行为,来判断他底牌的强弱。

    他就像一条毒蛇,把自己盘了起来,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头,会从哪个方向咬过来。

    光是在心里博弈上。

    他的实力,绝对不弱于墨七!

    费四看到我的表情变化,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了?李老板。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安了?”

    他在用言语,对我进行持续的心理压迫。

    我没有理他。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主动权,还在我的手上。

    我的三条8,依旧是大概率获胜的牌。

    我不能乱。

    只要最后一张河牌,不是J,不是10,我就有极大的赢面。

    我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

    再睁开眼时,我的眼神,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发牌。”我对着荷官说。

    荷官看了一眼费四,得到允许后,再次销掉一张牌。

    然后,他伸出手,去摸最后一张,决定我们所有人命运的河牌。

    他的手,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整个赌场大厅,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

    “啪!”

    第五张公共牌,被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是黑桃10。

    公共牌面,最终定格为:黑桃A,方块K,红心8,黑桃Q,黑桃10。

    顺子。

    A-K-Q-J-10的顺子。

    只要任何人的底牌里,有一张J,他就能组成顺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完了。

    我的三条8,在这副公共牌面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我输了。

    “哈哈哈哈哈哈!”

    费四那肆无忌惮的,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狂笑声,响彻了整个大厅。

    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

    “李阿宝!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天意!连老天,都在帮我!”

    楼上,林茉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周围的黑衣人们,脸上也都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一切,都结束了。

    我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牌,身体不住地颤抖。

    失败的苦涩,和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师傅……弟子,让你失望了……

    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

    就在我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的脑海。

    不对劲!

    费四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如果他真的拿到了J,组成了顺子,他现在,应该是怎样的表情?

    他应该是狂喜,是得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亮出他的底牌,来享受我最绝望的,最痛苦的表情!

    他会指着我,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嘲讽我!

    但是现在呢?

    他只是在狂笑,在宣泄。

    他的动作,他的表情,都太夸张了!

    像一个演员,在用力地,扮演一个胜利者!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演?

    只有一个可能!

    他没有J!

    他也没有组成顺子!

    他和我一样,也被这最后一张河牌,给吓到了!

    他现在,是在用他最擅长的,也是最后的武器——心理战术,来对我进行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在赌!

    赌我已经被这副牌面吓破了胆!

    赌我会在亮牌之前,就精神崩溃,主动认输!

    这一瞬间,我的大脑,豁然开朗。

    所有的绝望和恐惧,都消失了。

    我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看着那个还在狂笑的,像个疯子一样的费四。

    我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是一种,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我的笑声,很轻。

    但,它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了费四的狂笑。

    费四的笑声,戛然而在。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我笑你。”

    我缓缓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湿透而冰冷,但我的声音,却充满了力量。

    “费四,你的演技,很好。”

    “但是,你演得,太过了。”

    费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亮牌吧。”

    我伸出手,将我的两张底牌,缓缓地,翻了过来。

    梅花8。

    方块8。

    三条8。

    然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该你了。”

    费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我的底牌,又看了看桌面上那致命的公共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他输了。

    他用尽了所有的心机和手段,却在最后一步,输给了我的心理素质。

    “不……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瘫坐回椅子上。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碰到了他的底牌。

    两张牌,被他无意中,翻了过来。

    一张黑桃A。

    一张红心2。

    他最大的牌,只是和公共牌组成了一对A。

    在我的三条8面前,不堪一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结果。

    谁也想不到,这场看起来必输无疑的赌局,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我赢了。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费四,慢慢地,将桌子中央,那两块刻着“生”与“死”的金牌,收了回来。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了二楼。

    “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