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赌枭 > 第322章 讨教
    “墨七。”

    这个名字,在我师父苏九娘口中,曾是西南道上一个响当当的传奇。

    不是因为他武功多高,而是因为他那双能“通鬼神”的手,和他那颗能“算乾坤”的脑子。

    他出身“玲珑阁”。

    一个比绝大多数武林门派更神秘、更诡异的传承。

    他们不练拳脚,不修内力,专精机关消息、奇门遁甲、人心算计。

    门人极少,行事诡秘,近乎传说。

    墨七,曾是玲珑阁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年轻气盛,下山立万,凭一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和布局之能,在西南黑白两道迅速蹿红,得了个“鬼手”的诨号。

    替人设计过无人能破的宝库,也帮人布下过有死无生的杀局。

    风头极盛。

    直到那趟“暗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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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立马离开,而是走到泉水边,拿起那个白瓷碗,又接了碗水,然后走到他面前。

    “还不走?”

    “想听故事。”我说,在他对面的树墩上坐下。

    老人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那精细的活计,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这把老骨头,除了这点摆弄破烂的手艺,就只剩些发霉的旧事了。你想听哪一段?”

    一个不愿意说话的人。

    总是在老了没人说话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话。

    “你的故事。”我看着他那双稳定得不像老人的手,“何门何派,因何而来,又因何而隐,以前被师父带着来求艺,却不曾知道您的来历。”

    老人沉默了片刻,刻刀在木片上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轻轻吹掉木屑,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看向我,里面仿佛有岁月沉淀下的风沙掠过。

    “我姓墨,墨守成规的墨。”他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响,“出身‘玲珑阁’。听说过么?”

    我眼神微动。

    玲珑阁。

    江湖上一个极其隐秘的门派,据说起源于古代工匠与方术之士的结合,门人极少涉足世俗纷争。

    “略有耳闻。”我如实道。

    墨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苍凉:“看来九娘没少跟你念叨这些陈年旧事。”他放下刻刀和木片,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投向远处密不透风的雨林,仿佛能穿透时光。

    “玲珑阁传到我这一代,人丁已然寥落。我年轻时,自负技艺,不甘心守着几卷残破古籍老死山中,便下了山,想用这一身所学,在这江湖里搏个响亮名号。”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当年的傲气透出:“最初倒也顺遂。替人设计过固若金汤的宝库,也破过无人能解的机关锁;帮过走镖的押过重镖,也帮过寻仇的布过死局。‘鬼手墨七’的名号,在那时的西南道上,也算有几分薄面。”

    “后来呢?”我问。

    墨老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后来…接了一单生意。保一趟暗镖,送一件极其要紧的东西去北边。雇主来头极大,报酬也极高。我年轻气盛,自认万无一失,便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一路,布满了陷阱杀机,远超预料。我拼尽全力,机关算尽,折了随身多年的所有家伙,最后…还是着了道。护送的兄弟死了七个,东西…也丢了。”

    “我重伤逃回,却得知…那雇主本就是仇家设的局,那件东西更是牵扯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我一时贪念和自负,不仅害死了兄弟,更险些引来泼天大祸,师门也因此受到牵连,几乎覆灭。”

    他闭上眼,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师门长辈耗尽最后心力,才将我保下,逐出山门,命我立下毒誓,永不再用玲珑阁所学,永不再踏足江湖。”

    “所以,你躲到了这里?”我看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吊脚楼。

    墨老睁开眼,眼中只剩一片枯寂的平静:“嗯。赎罪,等死。雕点小玩意儿,糊弄一下山里的精怪,也算没完全荒废这双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复杂:“直到很多年后,九娘带着你,找到了这里。她那时…已是名动江湖的‘千面观音’,却为了你这个愣头青小子,肯放下身段,来求我这个废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跟我说,你这小子,骨子里有股邪性的韧劲,是块材料,但她那套‘观音千面’的手法太柔,不适合你。让我…破例教你几手‘玲珑阁’里走偏锋的、凌厉点的实战技巧。”

    “我本已心如死灰,但九娘开口…我拒绝不了。”墨老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对往昔的一丝感慨,“当年我落难时,她曾不计风险,救过我一次。这份情,我得还。”

    “所以,你教了我那三招。”我说。

    当初师父带我第一次找到这里时,在林子外,她说,墨七欠她一条命,如今,该还了。

    那时跟着师父走进这片雨林,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座破败的吊脚楼,和这个看起来与普通山野老叟无异的老人。

    师父让我叫他墨老。

    师父让我磕头。

    我磕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直到今天。

    那三招看似简单,却蕴含极致的发力技巧和角度算计,在关键时刻屡次救我于危难。

    “只是些皮毛外的皮毛。”墨老摆摆手,“真正的玲珑绝艺,早已随我埋入黄土了。你能练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重新拿起刻刀和木片,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故事听完了?老头子这点陈芝麻烂谷子,没什么嚼头。”

    “还有一事。”我开口。

    墨老手中的刻刀顿了顿,没抬头:“说。”

    “那三招里的‘缠丝手’,”我看着他,“最后发力寸劲的落点,是筋腱,还是骨缝?”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刻刀划过木料的细微沙沙声。

    墨老缓缓抬起头。他放下刻刀和木料,站起身,走到旁边一棵碗口粗的竹子旁。

    “看好了。”他声音平淡。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屈,动作看似缓慢轻柔,如同拂过水面,却在接触竹竿的瞬间,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猛地一抖!

    “啪!”

    那根青翠的竹子表面,应声出现一道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的裂痕!裂口整齐,仿佛被极薄的利刃瞬间划过,但墨老的手分明是空的!

    他收回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手拍了一下灰尘。

    “筋腱是引,骨缝是门。”他淡淡道,看也没看那竹子的裂痕,“力透三门,方能断根。你之前,只透了两门。”

    我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瞳孔微缩。

    这一手的发力技巧和对时机的掌控,远比当年他教我的更加精妙狠辣,已然到了举重若轻、不着痕迹的境界。

    “受教了。”我沉声道。

    墨老不再多言,走回马扎坐下,重新拿起刻刀和木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手只是幻觉。

    我沉默片刻,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墨老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墨老似乎终于雕完了最后一刀,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轻轻吹掉木屑,将那枚薄如蝉翼的木片小心收进一个布袋里。

    “你师父…九娘…她现在…可还好?”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她云游去了,踪迹不定,我也找不到。”

    身后又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怅然的叹息。

    “呵…这就对了…”

    “那姑娘…从来就不是能在一个地方拴住的主…疯疯癫癫,逍遥自在…才是她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