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迁海路的船队,行进速度比众人预想的还要快上不少。
时值八九月,正是海上季风鼎盛之时,顺风顺水,海风自船后推送帆篷,船队一路南下畅行无阻。
之所以足足走了十一天才抵近长江口,并非船速不济,而是刻意放缓行程,顾及船上二十多万南迁百姓。
这数十万人里,大半辈子从未踏足过海船,骤然漂洋过海,身子根本受不住风浪颠簸。
可世事便是如此,人的适应力永远超乎自身想象。
起初几日,船上众人个个头晕呕吐、萎靡不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熬到七八日后,绝大多数人竟已然适应了海上起伏,神色安稳了不少。
甲板之上,百姓与士兵扶着船舷,望着前方茫茫大江,忍不住低声惊叹议论。
“这般速度也太惊人了,这便是长江?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天呐,长江浩瀚无边,望去竟与大海别无二致!”
“原来这就是长江口,简直像做梦一般,前后竟连半个月都不到。”
“今日乃是八月二十三,不过十余日光景,便从京城远赴江南,实在神异至极。”
“这下总算明白太子为何执意选海路南迁,这般神速,一路上竟无一人掉队。”
“哈哈,你这话倒是实在,茫茫大海之上若是掉队,下场便是葬身鱼腹了。”
“陆上迁徙掉队又能好到哪去?路上灾荒流寇横行,不知要折损多少人命。虽说海上数日颠簸难熬,好歹保全了全家性命,太子当真圣明!”
年迈的官员尚有几分晕船不适,稍年轻些的官吏已然恢复如常,虽算不上精神奕奕,却也并无大碍。
此番郑芝龙调拨海船充足,京营士兵所居舱室并不拥挤,不必忍受局促憋屈之苦。
船队驶入长江口时,大批士兵纷纷登上甲板,凭栏眺望江景,三三两两闲谈笑语,兴致盎然。
真正让一众士兵心神振奋的,不只是安稳抵达江南,更是随行的家眷,父母妻儿、老小至亲,全数安然无恙。
这才是最让众人感念之事。
当初南迁伊始,无数百姓与兵眷踏上海船时,皆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
要知道当世乱世,长途迁徙折损过半乃是常态,瘟疫、饥寒、盗匪,处处都是死局。
可谁也未曾料到,此番海路南迁非但无一人殒命,不少人反倒气色更佳、长了些皮肉。
郑芝龙手握巨富,粮草物资毫不匮乏,自然不会苛待南迁队伍。
船上米面肉食从不短缺,时常还能供给新鲜果蔬,保障众人饮食。
这套海路补给之法,自明初郑和下西洋时便已成熟沿用。
船上专门开辟区域栽种青菜、生姜,饲养鸡鸭禽畜,更有专人打理照料。葱姜时蔬以器皿盛土培植,随船生长;船队还常备黄豆,日常发制豆芽以供食用。
完备的果蔬补给,直接杜绝了海上极易爆发的坏血病。
淡水供给更是无需忧心。
大明海船早早就掌握水密隔舱之术,以横隔板将船体分割成数十个互不相通的独立舱室,船底最稳固的隔舱经过密封加固,专门用作储水柜舱,海量淡水随船储备。
为保淡水久存不变质,明代船队亦有独门秘法。
储水桶与水柜舱内,都会放置银板、铝板,借金属离子抑制水中微生物滋生,让淡水存放数月依旧不易腐坏。
当西洋诸国还只能凭口鼻味觉辨别水质好坏时,大明早已用上离子抑菌之法,领先何止一筹。
不仅如此,船上饮水皆烧开烹茶,茶叶中天然含有的茶多酚本就有抗菌之效,烹煮泡茶亦是二次净水杀菌。
即便存放日久的淡水略带异味,经沸水冲泡、茶香萦绕,异味也尽数被掩去。
船队还会在淡水中投入艾草、薄荷等防腐草药,借草木天然药性压制细菌繁衍,既能保鲜水质,又能调理船员身子、预防时疾。
十余日海上航程,南迁众人在物资补给上,已然被安排得面面俱到。
朝中品级官员,在船上每日品茶闲坐、享用精致点心,日子悠然自得。
崇祯帝的居所更是无需多言,郑芝龙尽心竭力,布置得极尽周全。
日常珍馐美味从不间断,唯恐陛下旅途烦闷,更是备下戏班子、异域舞姬,供其消遣解闷。
船至长江口,崇祯与周皇后立于甲板之上,望着两岸风物,不由心生感慨。
“此番行船十余日,除却起初几日略有晕船不适,往后日子,竟比居于皇宫还要安逸享受。”
“也难怪皇嫂常说江南奢靡浮华,最易令人沉溺享乐,今日亲身体会,果然名不虚传。”
这十五日海上时光,着实比崇祯登基十六年、困居紫禁城的大半日子,都要舒心惬意。
晚明江南的富庶奢靡,是常年身处北方的皇室朝臣,难以想象的繁华盛景。
太子御船甲板之上。
朱慈烺负手而立,望着长江两岸连绵土地,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心头百感交集。
终于……终究还是抵达江南了。
留在北地京城之时,处处皆是掣肘憋屈。
身为携后世记忆重生的太子,朱慈烺深陷京城乱局,始终有种束手束脚之感。
外有李自成大军虎视,北有满清铁骑觊觎,更可怕的是北地天地大势。
小冰期气候抵达顶峰,北方连年大旱不休,瘟疫遍地横行,人口锐减凋零,国库早已枯竭见底。
纵有万般治国良策,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南却全然不同。
此地商贸鼎盛、财源遍地,人口稠密富庶,手工业与海贸根基雄厚。
自己脑海中的后世治世之法,唯有扎根江南,方能尽数施展、大放异彩。
至于世人忌惮的江南士绅集团,朱慈烺自始至终都未曾放在眼里。
八万精锐京营将士随行南迁,便是他最硬的底气与依仗。
身旁,丘致中躬身凑近,压低声音面露忧色提醒:“小爷,咱们内库存银已然快要见底。先前您许诺要给京营将士划拨土地安置,若是迟迟不能落实,恐会引得军心浮动,生出事端。”
这正是丘致中眼下最忧心的难事。
太子已下旨免除北方三年赋税,朝廷国库本就空空如也,先前抄没权贵所得银两看似数额庞大,实则撑不了多久。
数百万两白银听着惊人,光是给八万京营兵士购置安置田地,便是一笔天文开销。
更何况八万将士每日军饷、衣食住行皆由朝廷供给,再加上朝堂常规各项开支,如今内库存银,勉强支撑一年都已是勉强。
朱慈烺闻言淡然一笑,目光望向江南江岸,语气从容笃定:“如今已然到了江南地界,你觉得,孤还会缺银子用吗?”
丘致中微微一怔,一时不解太子言下之意,却也心知肚明,太子爷心中,早已谋划好了万全之策。
略微迟疑道:“小爷,江南虽富庶,可士绅豪强盘根错节,咱们初来乍到,既无地方根基,又不便强取,怎会轻易筹到巨量银两?”
朱慈烺微微摇头:“大伴此言差矣,什么叫初来乍到?”
“江南,难道不是大明的江南吗?”
丘致中连忙躬身赔罪:“奴婢口误,小爷恕罪。”
朱慈烺摆了摆手:“你要记住,这江南天下,亦是大明天下,哪有什么根基之说。”
“江南这些士人,是觉得自己在江南久了,这江南就是他们的了?”
丘致中垂首肃立,不敢再接言语,心底却已品出太子话语里的锋芒与底气。
朱慈烺目光掠过长江两岸沃野良田,村落阡陌交织,屋舍连绵不绝,眼底掠过一抹冷冽。
“北方士绅守着田地坐视饥民饿死,江南世族坐拥山海财货,依旧兼并土地、隐匿税赋,把朝廷国库当成无物。”
“往日朝廷困于北地,内有流寇,外有建虏,自顾不暇,只能对江南士绅一味纵容忍让。如今孤携圣驾、携八万精锐亲临江南,何须再看他们脸色?”
“土地、商贸、海贸盐铁,江南遍地皆是财源。他们藏粮于野、藏银于库,隐匿人口、偷逃赋税,这笔账,也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丘致中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打算。
不是向江南士绅低头求银,而是要整饬地方、清丈田亩、追缴隐税,从根基上拿捏住江南豪强的命脉。
可笑他先前还以为,太子爷说联姻魏国公,是打算走温和路线。
谁想太子爷根本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强势镇压。
只是这般强势,真能压住吗。
丘致中忧心忡忡道:“小爷,江南士林势力盘根错节,书院门生遍布朝野、地方官府大半皆出自士族门第,若是骤然动他们,恐会激起士林哗然,流言四起啊。”
这是最现实的难处。
大明天下,士林话语权极重,江南又是文臣根基所在,一旦强行施压,势必引来满朝文臣非议,甚至联手抵制。
朱慈烺呵呵一笑。
流言什么的,那是对有道德的人才有用。
对没有道德包袱的人来说,那算什么?
只要孤没有道德,谁也不能道德绑架孤。
朱慈烺没有再跟丘致中多说了,先前说几句,是略微感慨下罢了。
在如今这个世道,大明需要的,不是怀柔的君主,而是独裁的暴君。
当如太祖朱元璋那般。
手握利剑、心冷如铁,不惧做被人唾骂的独裁暴君。
用最直接、最残酷、最不择手段的方式,从根子上斩断江南士绅集团的既得利益,将帝国的权力、财富和人力重新攥紧在中央手中,以雷霆万钧之势挽救倾颓的大明江山。
“传孤令旨。”
朱慈烺缓缓开口。
丘致中连忙喊来宦官,准备笔墨。
朱慈烺口述,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南迁船队于长江缓行,不得令旨,不入龙江关。”
“着令勇卫营总兵,游击将军黄得功,率勇卫营十二营,三万六千人,先行直抵龙江关。”
“抵岸之后,即刻接管龙江关水寨、码头、仓储、船厂,所有防务一体接收。原守关兵丁就地缴械,暂归京营编管,不得有一兵一卒擅离职守。”
“沿江各隘口、驿站、烽火台,凡京营所至,一律换防。地方卫所兵丁不得阻拦,违者以抗旨论处,就地正法。”
“自龙江关至南京城,沿路官道、桥梁、渡口,京营分兵据守,断绝一切无关人员往来。沿途府县不得过问、不得干涉、不得滞留。”
“兵抵南京城下,九门即刻由京营接管。原守门兵丁、五城兵马司巡卒,一律退出城防,听候整编。”
“南京皇城、宫城,一体接管。宫内太监、女官、杂役,悉数就地待命,未经允准,不得擅自出入。”
“接管期间,若有任何人胆敢阻挠、抗拒、煽动、哗变者,不论何人、不论官阶、不论出身,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丘致中心头都在颤抖,负责书写的司谏,压住心头的慌乱,生怕笔尖不稳。
东宫司谏沈文绍,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
司谏一职,品级虽微,却是东宫文书体系中最核心的执笔者。
据《明史·职官志》载,司谏之职。
‘凡有启事于东宫,与司直、清纪执笔纪令旨,规正其伪缪者’。
这道令旨从太子口中说出,落到纸上,便是沈文绍的职责所在。
朱慈烺口述的每一句话,都被精准地转化成公文用语,措辞严谨、格式规范、用典恰当,既不失令旨的威严,又无需一字多余。
这便是司谏的本事。
没这个本事,也干不了司谏。
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拟旨,将太子的口语,化作不可辩驳的律法条文。
沈文绍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待墨迹稍干,便双手捧起,呈到朱慈烺面前。
“请殿下过目。”
朱慈烺接过,逐行扫过,微微点头。
随后把令旨交给丘致中:“加盖太子宝玺。”
丘致中连忙捧出太子宝玺,在令旨末尾郑重盖下。
而后高声传令。
“太子殿下口谕,传令全队缓行,未得令旨,不得擅入龙江关。”
令旗官得令,抬手一挥,身后四名旗手鱼贯而出,分列左右,每人手中各执一面三尺令旗,旗面以细麻布制成,分别染作红、黄、蓝、白四色。
这是大明水师世代沿用的旗令之法。
旗令传讯,非比寻常,每一面旗、每一个角度、每一次挥动,皆有特定含义。全军上下须得统一旗令规制,方能准确无误。
其他船队上,掌帆的水手见到令旗,立刻拉动帆索,巨大的帆篷缓缓收起约三成,船速立时减缓。
令旗依次传递开来,三千海船在太子令下,当即缓行。
而后,传令旨的宦官,乘坐快船,向勇卫营主将黄得功所在驶去。
“奉行监国太子殿下令旨。”
小船行至黄得功所在大船附近,宦官高声呼喊。
当即有木梯降下。
传令宦官登船后,黄得功连忙过来:“恭迎太子殿下令旨。”
宦官双手捧着一卷黄绫:“传监国太子令,……着令勇卫营总兵,游击将军黄得功....不论何人、不论官阶、不论出身,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黄得功心头震动。
龙江关那边,已经有小船过来接洽,南京方面官员,早就在龙江关准备迎接南迁圣驾。
太子殿下突然下这道令旨,分明是对南京方面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如此强势,就不怕使得南京地方官员心生怨气吗?
“臣黄得功,领旨,谨遵太子殿下令旨。”
这些想法在黄得功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抛诸脑后。
他是武将,武将的规矩很简单,军令如山。
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不是他该操心的。
太子说接管,那就接管。谁敢拦,遵行太子令旨,格杀勿论便是。
接旨后,黄得功立即传令。
“传我将令。”
“遵太子令旨,凡勇卫营十二营所属船舰,立即加速,直趋龙江关!”
“各营按战备序列,依次靠岸。”
“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登岸后直扑龙江关水寨,控制所有码头泊位,封锁航道,不许一船进出。”
“第四营、第五营,接管龙江关仓储、船厂,清点物资,封锁库房,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都不许往外搬。”
“第六营、第七营,分兵据守沿江官道、桥梁、渡口,设卡盘查,断绝无关人员往来。”
“第八营至第十营,随我直抵南京城下,接管外城九门城防、内城十三门城防。原守门兵丁、五城兵马司巡卒,一律缴械退出城防,敢有违令滞留者,当场拿下。”
“第十一营、第十二营,直趋皇城、宫城,一体接管皇宫内外防务。宫内太监、女官、杂役,悉数就地待命,未经允准,不得擅自出入。”
“宫门、殿门、库门,各派一哨人马值守,无太子令旨,任何人不得擅开。”
十多艘小船以此驶出,传达将令。
运兵船往往是大小搭配,既要装兵,也要载马匹、甲仗、粮草、淡水等辎重。
海上传令诸多不便,黄得功勇卫营三万六千人,按同样的船只规模推算,大约需要四百五十到五百艘海船。
少顷,三千海船的船队,立即便有数百艘海船,加速前往龙江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