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仔细看了看魏国公徐弘基的卷宗。
对丘致中吩咐道:“你安排人秘密前往江南,见魏国公。”
“告诉他,孤要迎娶其嫡女。”
“让其立即筹备。”
丘致中连忙应道:“是,小爷,奴婢这就安排人传信。”
随后迟疑道:“此事,是否要跟皇后娘娘说一声。”
朱慈烺摇头道:“父皇打的什么主意,孤心里清楚,告知母后,必然会使得父皇有些其他想法,暂且就不说了,严格保密。”
崇祯肯定不会想看到太子跟魏国公联姻。
魏国公府在南京经营了两百多年,根基之深,连崇祯都动不了。
徐达的后代世袭魏国公,掌南京前军都督府,在江南军中门生故旧遍布。
魏国公府与江南世家、漕运官僚、甚至商帮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南京虽然不是首都,但有一套完整的六部班子,而这些人,大多要看魏国公的脸色。
崇祯虽然被软禁,但一直没有放弃复辟的念头。
选妃也好,联络东林党也好,让周皇后去试探也好,都是在为自己寻找翻盘的机会。
而他的翻盘逻辑,有一个核心假设。太子在京师再厉害,到了南京也是客场,到时候他崇祯作为正统皇帝,还有可能重新掌控局面。
但如果太子跟魏国公联姻,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
到了南京,太子有京营嫡系、有魏国公的江南势力、有联姻带来的合法性。
崇祯还怎么复辟?
至于魏国公徐弘基无嫡女,这在大明不算什么。
如果有适龄庶女,由魏国公正室夫人正式收为养女、记入户部勋贵册籍,定为嫡出。
不需要改族谱大宗,只需要府内定名、官府造册。
礼部、宗人府全部认可。
要是没有适龄庶女,还可以从徐氏旁支、近房宗亲,选一位血统纯正的徐氏嫡出宗女,过继给徐弘基夫妇为嫡女。
在大明,这也是勋贵世家普遍操作。
明代公侯伯爵,嫡女早夭、无嫡女是常态。
为了联姻、巩固权势,庶女立嫡、养嫡是祖传常规手段。
丘致中有些担忧:“小爷,魏国公一脉,深耕江南两百余年,若是不愿....还请小爷多做一手准备。”
这话不是杞人忧天。
明代最重忠孝纲常,南京是留都、礼教大本营、孝陵所在。
徐弘基世代守护孝陵,是大明礼法门面、开国元勋后裔。
不管怎么说,今太子软禁生父、逼压天子,在江南士林、文官、清流的名声显然不怎么好。
万一未来崇祯翻盘、或是宗室诸王起兵清君侧。
徐家就是附逆首恶,满门抄斩的罪名。
徐弘基很显然没必要去冒这个风险。
而在权力博弈方面,太子越强,徐家越要防。
今太子监国掌政,压制皇帝,表现极其强势。
迁都江南,肯定是奔着收编南京兵权来的。
明眼人都能明白,太子要联姻魏国公,就是借姻亲名义,吞掉徐家兵权、接管留都、把江南彻底攥进自己手里。
徐家是地方实力派,最忌讳被强权深度捆绑、就地拆解。
强势的掌权储君,比软弱的崇祯更可怕。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魏国公不会明面拒绝,但很可能委婉推辞、以庶女年幼、礼教不合、祖制难违拖延。
对徐弘基来说,最优选择是保持中立、若即若离。
关键联姻、兵权交割、深度绑定,一概模糊敷衍。
朱慈烺闻言,呵呵一笑:“大伴,你知道徐弘基今年多少岁了吗?”
丘致中回道:“小爷,魏国公今年办的六十五大寿。”
“六十五了。他还能活几年?”
丘致中一愣,没敢接话。
朱慈烺淡淡道:“魏国公府深耕江南两百年,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可这根基,是徐弘基的根基。”
“但他嫡子今年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撑得起两百年国公府的架子吗?”
徐弘基属于是老来得子,嫡子有三个,但两个早夭,只剩下一个幼子。
庶子倒是有几个,但非嫡出,不得袭爵。
“徐弘基最担心的是,他自己要是出了问题,幼子袭爵,根本控不住场面。”
“南京那帮人,东林党也好,马士英也罢,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同僚。”
“谁会把一个十四岁的毛孩子放在眼里?”
“到时候,徐家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谁都想来割一刀。”
“更何况,朝廷南迁。他若不愿联姻,是觉得孤软弱可欺吗?”
“即便他厉害,但孤等得起,不知魏国公是否等得起。”
丘致中担心魏国公会委婉推辞、拖延敷”,是因为他觉得魏国公还有保持中立的想法。
但这在朱慈烺眼里,完全不存在。
如果徐家拒绝联姻,南迁后,朱慈烺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徐家。
不是朱慈烺想对付徐家,而这是权力的根本逻辑。
朱慈烺需要整合江南,需要掌控兵权,需要在南京站稳脚跟。
魏国公府盘踞南京两百年,手握兵权,门生遍布。
这样的势力,不存在中立,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
如果魏国公正值壮年,可能变数很多。
但现在,徐弘基没有其他选择。
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留下孤儿寡母的老人,比任何人都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朱慈烺是在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提供一个看似有选择、实则唯一活路的机会。
“小爷英明。”
丘致中听完太子讲述,心下顿时明白,魏国公比太子更需要联姻。
只要联姻,朝廷南迁之后,太子的威势就不会比在京师弱多少。
作为太子内侍,太子权力稳固,丘致中自然也地位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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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口。
范家宅院。
夜半,灯火通明。
这几天范永斗感觉自己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有些心慌。
做了三十年的生意,从蒙古草原到辽东风雪,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这次不一样。
面对是朝廷,不是曾经那个他熟悉的朝廷,而是要南迁,强势的朝廷。
‘太子会怎么做呢?’
范永斗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能确定,太子肯定会出手的。
但怎么出手,就很关键。
‘朝廷南迁呼声很大,也必然会南迁,如今已是秋季,时间不多了,太子若想动手,自然会极其迅速。’
范永斗脑海里想过很多可能。
也许太子会以三王的名义发文山西各府县,命令地方官配合清查晋商产业,藩王号令加上太子监国诏书,地方官不敢不从。
利用藩王宗室的税收特权,将晋商藏匿在王府名下的财产全部翻出来。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范永斗丝毫不担忧。
无非是损失一些皮毛。
他最怕的,是太子冻结飞票与钱庄汇兑。
这是晋商的根基。
晋商掌握了从张家口到江南的汇兑网络,通过飞票进行远程贸易结算。
一旦停止汇兑,晋商遍布全国的数百家分号就成了孤岛,资金无法周转。
各地官府查封晋商仓库、货栈、当铺,物资无法运出。
京营控制运河码头、官道关卡,晋商的茶叶、丝绸、粮食运不出去,也进不来。
边军使用的铁器、火药原料,很多通过晋商从内地采购后损耗或转卖给了建州。
太子只需查军需账册,发现张家口驻军采购的铁锅、铁甲片数量与实际存库不符,顺藤摸瓜就能找到他。
更致命的是,太子在整顿京营时已经换掉了兵部众多官员,新提拔的多是清流或底层军官。这些人不受晋商贿赂,会真正查账。
又或是直接关闭所有边境马市。
一旦关闭马市,晋商每年数百万两的边贸利润瞬间归零。
建州无法获得内地的铁、粮、布帛,断了战争补给。
蒙古诸部失去贸易渠道,反而可能倒向大明,前提是大明能拿得出替代贸易品。
但关闭马市也会激怒蒙古和建州,引发全面战争。
范永斗不确定太子是否真敢这么干。
但如果太子准备南迁,他根本不在乎北方边境是否炸锅。这才是最可怕的。
至于直接派兵围剿,范永斗觉得可能性不大。
南迁事多,大军围剿动静大,太子应该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就在范永斗还在沉思苦想的时候,门外传来急速的脚步声。
是管家。
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老爷!老爷!阳和卫出事了。”
范永斗眼皮一跳:“说。”
“京师出动了三千铁骑,今早进了阳和卫,在晋商的分号,全被抄了,其他七家也都是。”
范永斗瞪大了眼睛。
太子怎么敢的啊。
缘何不按常理出牌。
“还有什么消息。”
范永斗的声音还算平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但实则袖袍下的手都在抖了。
“宣府那边……张登科已经下令各隘口严查,所有出关商队一律扣留。”
范永斗闭上眼睛。
张登科,那个在螺山打了败仗、正戴罪立功的张登科。
他这是要用晋商的人头换自己的命。
范永斗闭上眼睛。
天塌了。
其实他有些不敢相信,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朝廷的认知。
朝廷要做任何大事,必须先廷议、再票拟、再批红、再发旨意,走完流程至少十天半月。
但凡涉及地方驻军调动,必须有兵部勘合、有内阁文书、有皇帝诏令。
抄家查封,必须刑部出票、锦衣卫或地方有司执行,不能由京营直接动手。
不应该是三千铁骑直接开进阳和卫,没有任何章程,没有任何风声。
不可能,不应该。
但范永斗明白,管家不可能骗他。
阳和卫是宣府镇通往张家口的咽喉要道,也是晋商北上的必经之路。
三千铁骑入驻阳和卫,抄的不只是分号,而是掐住了张家口与内地的所有联系。
货物运不进来,也运不出去。银票无法兑现,资金链断裂。人员无法进出,消息被封锁。
张登科下令各隘口严查出关商队,更是致命一击。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最初的镇定。
这是第一次,范永斗如此恐慌。
这不是试探,不是敲打,而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过去三十年编织的所有关系网、贿赂链、保护伞,在太子的铁骑面前,全部碎了一地。
‘我低估了太子的狠。’
‘高估了朝廷的规矩。’
范永斗此刻很懊悔,不甘。
‘我怎么会这么蠢!’
所有的算计,都是基于太子会按常理出牌的假设。
而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太子不只是要钱,更要命。’
‘太子想杀鸡儆猴。’
‘我就是那只鸡。’
‘太子要借晋商的血,向天下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还有机会吗?’
‘还有,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范永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对策。
沉吟片刻后,范永斗吩咐道:“忠叔。”
范忠打了个激灵。
老爷叫他的时候从不在后面加叔字,加了,就是天大的事。
范永斗语气还算平静,但比平时语速快了数倍。
“你现在去办三件事,今夜,要快。”
“第一,让各字号连夜清点库存。银两、粮食、布匹、铁器,能带走的全部装箱,天一亮就运往关外。带不走的埋。城外那几个秘密窖藏,全部启用。”
“第二,派人去跟王登库、靳良玉他们通气。告诉他们,这次不是朝廷查贪腐,是太子要抄咱们的家。让他们各自想办法,能跑就跑,别等着被一锅端。”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范永斗道:“不要说跑哪,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保各人的命。”
“第三,派人去盛京,告诉皇太极,范家在大明待不下去了,求大清收留。范家这些年为他们做的事,他们心里有数。”
范忠有些恍惚,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范家要离开大明了。
心里,范忠有些难受。
他已经六十多了,很老了,不想离开这片生长的土地。
但老爷已经发话了。
“是,老爷。”
范永斗看着范忠走出去,忽然又叫住了他。
“还有,把范平给我叫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进了屋,正是范永斗的侄子范平。此人在范家第三代中最被看好,做事沉稳,且常年走关外,对蒙古各部的道路、人情、甚至语言都了如指掌。
范永斗看着范平,眼底有些不舍,但最终转为坚决。
“平儿,事情都知道了吧。”
范平低声道:“叔父,我都听忠老说了。”
范永斗嘱咐道:“现在,已经到了我们范家生死存亡之时。”
“你是我最看重的人,做事沉稳,且常年走关外,对蒙古各部的道路、人情、甚至语言都了如指掌。”
“带上咱们家最信得过的护卫。再带上三万两黄金——不要白银,太重,只要黄金。账册、密信、全部带上。”
“连夜走,从元宝山那边的小路出关,绕开宣府镇的关卡。”
“到了草原上,找蒙古人带路,往东走,去盛京。到了盛京,别急着露身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摸清楚那边的情况。”
范平单膝跪下:“叔父,您呢?您怎么办?”
范永斗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留在张家口。我不能走,我一走,这座宅子、这些铺面、这几百个伙计,就全乱了。”
“我得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你们把该运的都运走,把该藏的藏好。”
“太子既然动手,那就绝对不会放过我。”
顿了顿,范永斗像是在交代后事:“范家的根,不能断在我手里。银子没了可以再赚,铺面没了可以再开,但人不能死绝。你在盛京安顿下来,范家就在关外活了。”
“至于我……看命吧。”
范平眼眶泛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院外的夜色中。
看着范平离开,范永斗眼里多了几许悲哀。
如果不是太子如此强势,他又何必放弃自家最优秀的侄儿。
是的。
范忠也好,范平也罢。
都是烟雾弹。
太子要命,更要钱。
在知晓大量钱财被转运的时候,必然会派遣大量兵力追查。
这就是活命的机会。
‘忠叔,平儿,不要怪我。’
‘我活着,范家才在。’
不自私自利,如何算作商人。
半个时辰后,十几匹快马从范家宅院奔驰而出。
范永斗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