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风箱的推拉声,已经在矿洞里回荡了七十二个小时。
白月跪在风箱前,双手握着推板的把手,手心磨出的血泡早就破了。
她身旁的狐女换了六轮,可白月只在中间歇过两次。
陆焱蹲在窑口前,火光将他半张脸映得通红。
他的手掌悬在窑膛上方。
“白月,停一下。”
白月的动作停了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糊在脸上。
“酋长,你不是说风不能停…”
“里面的矿石有变化,停下来我看看。”
白月松开把手,整个人靠在身后的岩壁上,胸膛剧烈地起伏。
陆焱看着窑膛内部矿石表面那层暗黄外壳上光泽比昨天更亮了。
他拿起一根碳化木棍探进窑膛,戳了戳最上面的那块矿石,木棍的尖端陷进去了半分。
“白月。”
“嗯?”
白月小口喘着气,眼皮不自觉地往下垂。
“叫大家都过来拉风箱。”
白月撑着岩壁站起来,两条腿都在发颤。
“酋长,矿石怎么了?”
“矿石开始变软了。”
白月的眼睛顿时睁圆,身上的疲惫好像全部都消失了一般。
“软了?酋长你是说铜矿石开始化了?!”
“现在温度刚到临界点,再加一把劲,炉温就能突破熔点。”
他转头看着白月。
“大家一起来,就差一点了。”
白月兴奋地冲回居住区。
“大家快起来!快点起来!”
火炕上的狐女们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
青长老从兽皮里探出头,望向白月。
“白月,怎么了?”
“青长老,铜矿石软了!酋长说再加把劲就能化了!”
矿洞里霎时一静。
然后青长老慢慢站了起来,把怀里的小狐女递给旁边的人。
“咱们这群老太婆还没死呢,大家都去搭把手。”
身后几个年长的狐女也跟着爬起来,有的腿脚不利索,就互相搀扶着往风箱的方向走。
最小的那个狐女抱着自己的尾巴,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我也要去!”
白月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回火炕上。
“你太小了,拉不动,在这里坐着就好。”
小狐女鼓着腮帮子,圆圆的眼睛里满是不服气。
“我可以帮忙添柴!”
白月怔了怔,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那你去帮酋长递木柴,记得别靠太近,那边很热。”
小狐女用力点头,抱着一根木柴就往窑口跑。
风箱前已经挤满了人。
陆焱站在推板的侧面,双手按在框架上方。
“听我口令,推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往前压,拉的时候一起往后拉。”
“预备。”
十几双手握住了推板和框架。
“推!”
囊体被用力压缩,一股汹涌的气流从管口灌进窑膛,炉底的木柴顿时腾起半尺高的火舌。
“拉!”
进气口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推!”
火舌窜到了一尺高。
窑膛内的温度飞快攀升,铜矿石表面的光泽从暗黄变成了橙红。
小狐女蹲在窑口旁边,抱着木柴等在一旁,圆眼睛被炉火映得亮晶晶的。
陆焱接过她手里的木柴,塞进窑膛底部的燃烧室。
“再来一根。”
小狐女转身跑回柴堆,抱起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木段,摇摇晃晃地跑回来。
“酋长,这根够大吗?”
“够了。”
风箱的节奏越来越快。
白月站在推板的最前端,双手磨出的伤口早已麻木。
她的嘴唇咬得发白,两只狐耳竖着,耳尖上挂着汗珠。
青长老站在拉的那一侧,瘦弱的胳膊每拉一下身体都会跟着晃一下。
旁边一个年长狐女的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同伴一把扶住,又重新搭上推板。
矿石表面的橙红色越来越亮。
然后陆焱看见了最顶上那块矿石的尖端,一滴耀眼的液体正在凝聚。
液滴从矿石表面滑落,在窑底的陶槽里发出一声嗞响。
“矿石开始化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风箱前的推拉动作停顿了一拍。
白月扭头看向窑口。
陶槽底部,那滴铜液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越来越多的液体落下。
矿石的表面开始坍塌,铜液沿着陶槽的斜面流向底部那个预留的出口。
“别停!继续拉!”
陆焱大喊一声。
所有人咬着牙,重新将推板压了下去。
铜液越汇越多,从暗橘色变成了明亮的金黄,在陶槽底部形成了一小洼流动的液面。
提前刻好的泥模就放在出口下方。
模具的形状是一柄斧头,刃口修长,斧背厚实。
陆焱用两根木棍夹住陶槽的边缘,缓缓抬起。
铜水从出口淌出,金黄色的液体沿着引导槽流入泥模。
白月盯着那道流动的光,嘴唇颤动,眼眶发热。
铜水注满了整个模腔。
陆焱把陶槽放回原位,蹲在泥模前。
金黄色的铜水在模腔里缓缓冷却,颜色从明亮的橘黄一点点变深,变暗。
白月松开推板,走到陆焱身后,蹲下来望着那个正在凝固的形状。
“酋长,这就是铜做的武器?”
“嗯。”
等着铜液表面最后的流动完全停止。
陆焱伸手将泥模的外壳掰开。
一柄青铜战斧躺在碎泥中间,斧面上还泛着暗红的余温。
陆焱握住斧柄,将战斧提了起来。
重量从掌心传上手臂,沉稳且扎实。
他用手指在刃口上划了一下,一条伤口出现。
“酋长你做什么!”
白月伸手要去抓他的手指。
陆焱抬起那只带着血珠的手指,在白月面前晃了一下。
“看见了吗?”
白月怔怔地盯着那滴血。
“石头做的刃口砍两下就钝了,骨头做的用三天就裂了,但是这个不一样。”
陆焱将战斧的刃口对准旁边一根木柴,举起战斧,然后落下。
斧刃瞬间将木柴劈成两半,切口平整光滑。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那柄战斧上。
青长老颤巍巍地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战斧的斧面。
“这东西…是石头做的?”
陆焱解释道:“这是铜。”
他将战斧竖在面前,暗红的斧面映着炉火的光。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只会挥舞木棍和骨头的部落。”
白月的双手捂着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液体在打转,两只狐耳向后压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摇动。
小狐女仰着脑袋,眼睛微微发亮。
陆焱把战斧搁在石板上,转身走回窑口,看着陶槽里剩余的铜液。
“还够再浇一件。”
他回头看向白月。
“你想要什么?”
白月正在擦眼角,听到这话一怔。
“什么?”
陆焱指了指另一个泥模,模腔的形状是一柄短匕首,窄刃,厚脊,掌心大小。
“给你做一件。”
白月的盯着那个模具的轮廓,用力点了一下头,鼻尖泛红。
陆焱将剩余的铜液倒入第二个泥模。
金黄色的光再次在碎泥中凝固成型。
但就在铜水注满的瞬间,脚下的石板传来-一阵震动。
所有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白月的狐耳迅速转向矿洞入口的方向。
“酋长,有东西在撞墙!”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大,矿洞顶部的碎石落下,落在陶槽边。
陆焱握着刚刚铸成的青铜战斧,朝主通道方向走了去。
第三声巨响传来,伴随着岩壁破裂的响声。
矿洞与主洞连接处的外层岩壁,被一股巨力从拍碎,一股寒风涌了进来。
白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岩壁缺口后面,一只覆着灰白色厚甲的巨大前掌嵌在破碎的石面上,五根黑色的弯爪,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那么长。
爪子往后一撤,岩壁又塌了一大片。
一颗硕大的兽首从缺口后面挤了进来。
变异冰原熊的脑袋几乎塞满了整个破洞,小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血红色的光,鼻息喷出的白雾将面前的碎石都吹飞了。
它张开嘴露出参差的獠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陆焱握着战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朝身后的白月偏了偏头。
“把所有人带到矿洞最里面去!”
白月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移到陆焱握着战斧的手上。
“酋长,你一个…”
“白月!”
陆焱打断了她的话,视线始终在那头试图撕扯岩壁挤进来的冰原熊身上。
“听话。”
白月向前的脚步一滞,红着眼睛看着陆焱的背影,回头往洞里跑。
陆焱摩挲着斧柄上新鲜的木纹,眼中浮现出一丝慎重。
“正好,拿你试试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