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积雪已经堆到了胸口。
白月拿着一根木棍往雪墙里捅了几下,拔出时,木棍表面挂着一层冰渣。
“酋长,雪层比昨天又厚了些。”
她转过身将木棍靠在墙根,两只狐耳向后压着。
陆焱坐在土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巨魔的肋骨碎片,正用黑曜岩石刃沿着骨面刮出平整的凹槽。
“厚就厚吧,雪越厚,保温效果就越好。”
他将手里的骨片翻了个面继续刻画。
白月走到他身边蹲下,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酋长你在刻什么?”
陆焱把刻好的骨片放在地上,又拿起第二块。
“骨牌。”
白月的狐耳朝前转了转,歪着脑袋。
“骨牌是什么?”
陆焱用刃尖在骨片的正面点出三个圆形小坑,又翻过来在背面刻出五个。
“一种游戏,用来打发时间的。”
他把两块刻好的骨牌并排放在石板上,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凹点。
“每块牌正反两面各有不同的点数,分别是从一到六。”
白月拿起一块骨牌放在掌心里端详。
“用这几个小点要怎么打发时间?”
“你可别小看它。”
“等我把规则教给你,你就知道这东西多有意思了。”
白月把骨牌凑到火光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耳尖轻微地抖了一下。
嘟囔一声。
“我才不会迷上一块骨头呢…”
山洞深处,兽皮堆里传来摩擦的轻响,几个年幼的狐女缩在兽皮里,露出几对圆溜溜的眼睛和毛茸茸的耳朵尖。
最小的那个狐女抱着膝盖。
“白月姐姐,外面的风什么时候会停啊?”
白月刚想开口安慰,另一个稍大些的狐女却先开了口。
“我刚才梦见雪把我们的山洞都埋了,我们被压在下面,好可怕…”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身边几个狐女的耳朵也慢慢贴了下去,脸上都挂着胆怯。
陆焱手里的刻刀一顿,视线扫过角落里的身影。
“你们几个过来。”
狐女们闻言,从兽皮堆里爬出来,赤着脚挪到土窑边上。
陆焱将刻好的十二块骨牌在石板上一字排开。
“来,我教你们一个游戏,学会了你们就不会无聊了。”
最小的狐女蹭到白月身边坐下,探头看着那些骨牌。
“酋长,这是新武器吗?”
陆焱唇角微扬。
“这可比新武器好玩。”
他从石板上拿起两块骨牌,一块正面朝上露出两个凹点,一块翻过来露出四个。
“规则很简单,每人摸三块牌,正面朝下扣着,不准让别人看见。”
“然后轮流出牌,点数大的吃掉点数小的。”
白月拿起一块骨牌。
“这么简单?”
陆焱又拿出第三块牌,放在前两块中间。
“玄机还在后面,你可以选择出正面,也可以选择出反面,但出了就不能反悔。”
“所以你得猜对手手里的牌,决定自己出哪一面。”
白月的眼睛眨了两下,狐耳慢慢竖了起来。
陆焱把所有骨牌扣在石板上,用手搅乱顺序。
“来,先试一局。”
白月伸手从牌堆里摸了三块,尾巴卷到身前,把手和骨牌一起挡住。
陆焱也摸了三块,随手夹在指缝里,连看都没看。
“你先出。”
白月低头瞄着手里的牌,小心翼翼地把一块骨牌正面朝上拍在石板上,五个凹点。
她下颌微扬,语气得意。
“五点!”
陆焱看了她一眼,抽出一块牌,翻面朝上放在她的牌旁边,六个凹点。
白月的狐耳顿时贴了下去。
“你怎么会有六!”
“运气。”
陆焱把她那块五点牌拨到自己面前。
“继续。”
白月盯着他手里剩下的两块牌,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
旁边的小狐女趴在石板边上看热闹,圆圆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白月姐姐要输了。”
“还没结束呢!”
白月瞪了小狐女一眼,拿起第二块牌拍在石板上,反面,三个凹点。
陆焱的手指在剩下两块牌之间停顿片刻,抽出左边那块,翻面放下,两个凹点。
白月的眼睛一亮。
她一把将陆焱那块牌夺过来,和自己的牌摞在一起,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
“最后一张了,酋长你先出。”
陆焱把最后一块骨牌正面朝上放在石板中央,四个凹点。
白月盯着自己手里最后那块牌,迟迟没有落下。
“想好出哪一面了吗?”
陆焱靠在石头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白月。
白月银牙一咬,终于把牌拍了下去,正面,一个凹点。
小狐女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着笑。
白月耳朵尖微微泛红。
“这把不算,我们再来一局!”
“我也要玩!”
小狐女举起手,角落里又钻出三个脑袋。
陆焱重新把骨牌搅乱,分成几堆推出去。
“一次可以四个人一起玩,输的人去给土窑添一根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山洞中全是骨牌拍在石板上的脆响,夹杂着狐女们或懊恼或兴奋的叫声。
白月连输三局,两只狐耳拧得快打结了。
“酋长你肯定在骨牌上做了记号!”
陆焱正在给一个年长的狐女讲解规则,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出大牌之前,右边耳朵都会往前倾。”
白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
“……”
她一把抓起兽皮,把整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瞪圆了的眼睛。
“我不玩了!”
“那你去添柴吧。”
白月闷哼一声,裹着兽皮滚到土窑边上去塞木柴。
陆焱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收回目光,将骨牌交给那几个玩得正起劲的小狐女,自己则是拿起一根火把,朝山洞深处走去。
火把的光芒照亮面前的岩壁,随着越往深处走,空气也愈发寒冷。
陆焱走到山洞最深处,火把的光芒被一面灰黑色的岩壁截断。
他脚步停了下来,眼角余光注意到火把的火焰歪了。
陆焱把火把举到岩壁前,沿着石面移动。
当经过一条不到两指宽的裂缝时,火焰竟向着缝隙弯折。
他伸出左手,将手掌贴在裂缝口,感受到一缕微弱且温热的气流从岩缝涌出。
陆焱心头微动,蹲下身将火把凑近裂缝。
鼻子嗅了嗅,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与当初黑曜岩矿洞的气味一样。
他站起身,在那道裂缝上审视片刻,随即转身往回走。
白月正盘腿坐在土窑边上,手里抓着三块骨牌,和小狐女们杀得难解难分。
“出六!”
小狐女把牌一亮,白月的耳朵又贴了下去。
“嘻嘻,白月姐姐你好笨啊!”
白月余光刚好瞥见陆焱从黑暗中回来,直接丢下骨牌站起身。
“酋长你怎么去里面了?”
陆焱把火把插回土窑边的石缝,在矮石上坐下来。
“白月,这片冰原的地底下,有没有出现过温泉…或者地面冒热气的地方?”
白月垂眸思索,狐耳微微偏转。
“以前我有听老族长提过,南边山脉的脚下有些地方踩着是暖的。”
“但是大家都不敢靠近,因为那里的雪会发出怪响。”
陆焱顿了顿。
“怪响?”
“有点像我们煮汤的时候发出的咕嘟嘟的声音。”
白月用食指比划了一下。
“老族长说那底下住着不干净的东西,一直不让大家靠近。”
陆焱摸了摸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不是不干净的东西。”
“那是地热。”
白月眨了眨眼。
“地热?”
陆焱站起身走到巨魔首领那具无头尸体旁边。
他蹲下来,掌心贴在巨魔的赤红皮肤上,又转头看向洞穴深处。
白月追上来,弯腰凑到他旁边。
“酋长,你在洞里发现了什么”
陆焱的手指从巨魔的皮肤上移开,在空中虚虚指向山洞最深处。
“一条缝。”
“缝里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数百里外,黑石部落的祭坛上,十几个被捆住的异族孩童颤抖地站在祭坛边缘。
大祭司握着那根骨杖,杖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他闭着眼,嘴唇快速开合。
骨杖尖端悬着的那颗兽骨珠开始转动,越来越快。
跪在祭坛下方的食人族战士们全都五体投地。
“先锋队应该三天前就到了。”
大祭司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祭火跳跃的残影。
“居然没有一个人回来报信。”
他转向身侧那个戴着骨面具的食人族副将。
“派出去接应的斥候呢?”
副将把额头磕在地上。
“也没有回来。”
大祭司眼神一冷,哼声道:
“把他们带上来!”
两个食人族战士将一个最小的孩童拖到祭坛正中央的凹槽前。
孩童的嘴被兽皮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大祭司举起骨杖,对准那个凹槽,骨珠的旋转停止。
“图腾在上。”
他的声音沙哑。
“用血换我的眼睛,让我看见北方的火种,看见杀死我战士的那个异类。”
骨杖落下,鲜血沿着凹槽流入祭坛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中,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石缝里渗出来。
大祭司闭上眼,骨杖上的符文与祭坛上的纹路同频共振,整个祭坛在嗡嗡声中轻微震动。
他的眉头紧锁。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他脑中成形。
风雪,岩壁,还有一团跳动的火焰。
但那团火焰的周围,有一层东西在阻隔他的窥探。
他双眼睁开,骨杖上的光芒熄灭,他低头看着祭坛上已经凝固的血痕,干瘪的嘴唇抽搐了两下。
“再带一个上来。”
副将抬起头,喉头滚动。
“大祭司,已经用了五个了,要是再…”
骨杖砸在副将肩膀上,将他砸趴在地。
“我说再带一个上来!”
大祭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团火不对劲。”
他转过身,干瘦的身影有些僵硬。
“那个外乡人身上藏着不属于这片大陆的东西…”
骨杖上的符文再次亮起,光芒比方才更红。
大祭司将骨杖指向北方。
“我一定会抓到你的,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