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从洞口跑回,脚步急促,带起一片飞溅的雪沫。
“酋长,风口方向有一排火点在雪地里移动。”
她的声音透着紧张,两只白色的狐耳高高竖起,警惕地朝洞外转动。
陆焱蹲在内墙缺口,正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石板上规划,闻言手指一顿。
“不是火点。”
他站起身,将木炭别在腰后。
“是巨魔体温过高,蒸腾了身上的积雪,看起来才像一团团亮光。”
白月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
“那我们是不是来不及了?”
陆焱没有回答,他走到洞内那堆削好的碳化长矛前,弯腰捡起最粗的一根在掌心掂了掂。
“来得及。”
他把长矛横架在矮墙顶端的石头凹槽里,矛尖斜斜朝外,与雪面呈出特定的角度。
“去把所有长矛搬过来,按我说的布置。”
白月立刻转身,招呼狐女们行动。
陆焱走到外墙,拍了拍半人高的黑曜岩墙体,粗粝的表面传回一阵沉闷的回响。
“这道矮墙挡不住巨魔的冲撞,最多让他们绊一跤。”
他偏头看向跟上来的白月。
“真正要他们命的,是绊倒后迎面扎过来的东西。”
白月怀里抱着四根碳化长矛,每一根都有她身高的两倍,粗壮的矛杆被火烤得漆黑发亮。
她把长矛放在陆焱脚边。
“酋长,怎么摆?”
陆焱弯腰捡起两根,一左一右分别插进矮墙后方预留的泥孔里,矛尖交叉,形成一个锐利的剪刀口。
“就像这样,两根一组,斜着交叉。”
他用手掌比划了一下角度。
“矛尖离地面两尺,刚好对准巨魔的小腹和大腿根部。”
白月盯着那两根交叉的长矛,眼神亮了。
“巨魔冲过外墙时重心不稳,身体会往前栽,刚好撞上这个高度。”
“不止是撞。”
陆焱又拿起两根长矛,在第一组旁边半臂远的位置,再次插进泥孔,形成第二个交叉剪刀口。
“他们的体重,加上冲锋的惯性,会把自己送进矛头里,我们连推都不用推。”
他退后两步,打量着这四根长矛组成的拒马骨架,伸手微调了角度。
“记住,每一组之间的间距不能超过一臂,太宽他们就能从缝隙挤过来。”
白月放下怀里最后一根长矛,朝身后的狐女们挥了挥手。
“都过来,两人一组,照着酋长刚才的样子插,插歪了就拔出来重新摆。”
狐女们搬着长矛跑来,有的用肩膀扛,有的两人合抬一根,在矮墙后面忙碌起来。
一名年长些的狐女将矛杆塞进泥孔,却怎么也固定不住,一松手就歪到一边。
“酋长,这孔太松了,矛杆立不住。”
陆焱走过去,从脚边抓起一把和好的湿黑泥,往泥孔缝隙里狠狠灌进去,再用拳头砸实。
“灌满泥浆,等冻结以后比铁箍还紧,巨魔拿脑袋撞都拔不出来。”
他把拳头上的黑泥在裤腿上抹掉,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布好的第一排。
六组交叉长矛沿着矮墙一字排开,锋利的矛尖密密交错,在火把的光芒下反射着幽光。
“再架第二排,高度提到巨魔胸口的位置,和第一排错开半个矛位。”
白月吃力地将一根长矛举过头顶,矛杆搭在墙头的石块上,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动作一点没慢。
陆焱伸手帮她扶住矛尾,两人合力将矛杆卡进上层的泥槽。
“酋长,这第二排是防什么的?”
白她一边灌泥一边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上挂着。
“防他们不倒。”
陆焱用拳头砸实固定好的泥浆。
“巨魔皮糙肉厚,就算被下面那排扎进肚子,也未必会立刻倒下,还可能挣扎着往前冲。”
他站起身,拍了拍白月的肩膀。
“第二排刚好可以捅入他们的胸膛,就算不死,也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月用力咽了口唾沫,嘴角绷得冷硬。
“那我们在上面再用长矛戳,他们连躲都没法躲。”
“你学得很快。”
陆焱说完,便走向矮墙外侧,检查白天埋下的毒刺木排有没有被风雪吹露。
白月站在原地,耳尖微微泛红,但她很快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小狐女跑到白月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白月姐姐,你的头发散开了,挡着眼睛呢。”
白月甩了甩脑袋,雪白的长发因出汗而贴在脸上,遮挡了视线。
她伸手去扯,长发却缠在了粗糙的矛杆上,一时挣脱不开。
“真碍事。”
白月低声说了一句,伸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骨刀。
小狐女见状,脸上血色褪去。
“白月姐姐,你做什么?”
白月没有回答,她举起骨刀,贴着耳后脖颈利落一划。
一截雪白的长发落在泥地上,被风卷起,飘进了黑暗里。
她把剩下的短发往耳后一撩,露出了整张清瘦的脸和竖得笔直的狐耳。
“打仗的时候,头发长了会死人。”
她弯腰捡起那根矛杆上缠着的碎发,扯下来揉成一团扔掉。
旁边的狐女们都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在她们的认知里,狐族女性的长发代表着美丽与生育力。
白月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重新握紧矛杆,将最后一组拒马长矛狠狠压进泥槽。
“别看了,去搬矛。”
她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陆焱从墙外翻回,正好看见白月齐耳的白色短发在火光中晃动。
他脚步微顿。
白月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的发尾,表情闪过一丝不自在。
“酋长,我把头发割了,这样不会被缠住。”
陆焱看着她因为用力过猛而削得长短不一的碎发茬,开口道。
“你腰上那把骨刀太钝了,战场上换成石矛头绑的短刃,能多活三秒。”
白月先是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我这就去换。”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酋长,拒马阵全部布好了,两排,一共二十四组长矛。”
“不够。”
陆焱抬脚踩上矮墙顶部的石头,朝洞口外的雪地望了一眼,风雪模糊了一切轮廓,可地面传来的震颤比刚才更加清晰。
“墙外到毒刺陷阱之间还有一段空地,那是巨魔提速的跑道。”
他跳下墙,走到一根多出来的碳化长矛前,拿起石斧在矛杆的三分之一处砍了一刀。
“把剩下的长矛全部截短,削成臂长的投矛。”
他把截断的矛杆扔给白月。
“这些是你们从墙头扔下去的第二波攻击,巨魔被拒马挡住后,脑袋和脖子全会暴露在上方,你们只管往下戳,往死里戳。”
白月握住那截短矛,骨节捏得发紧。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那双眼睛却在火光下烧着一团不会熄灭的东西。
远方冰原的尽头,黑暗的轮廓正在靠近。
那排移动的热雾越来越大,开始在风雪中凝聚出庞大的形体。
几十个赤红色的巨大身影挤在一起,没有任何队形,没有任何战术。
他们就是队形本身。
每一步踏下,冰壳都会被踩出一个深坑,碎裂的声响连成一片密集的闷雷。
为首的巨魔首领嘴角挂着半块没嚼完的冻肉,巨大的鼻翼耸动着,从风雪里过滤出那股肉香。
“近了。”
他把嘴里的肉嚼碎咽下,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
“我已经闻到了她们身上的味道,甜的,嫩的,骨头一咬就碎。”
他身后的巨魔战士们发出低沉的喉音,如同嗅到血腥的兽群。
“首领,我要吃活的。”
“我要把她们的头骨当碗。”
“大祭司说了,那个会用火的外乡人要活捉,其余的随便吃。”
巨魔首领抬起粗壮的手臂,向前一挥。
“看到那个洞口了。”
风雪的间隙中,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山洞方向闪烁,像黑暗中一只睁开的眼。
他咧开大嘴,露出满口参差的利齿。
“跟我冲,第一个踏进去的,先挑两个狐女。”
几十个红色的巨大身影开始加速,积雪被蹬飞数尺,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阵敲打大地的鼓点。
他们不需要武器,他们不需要盔甲。
他们自己就是武器,就是盔甲。
一堵三米高的红色肉墙,碾碎路上所有的碎石与冻冰,朝着那点火光直线压来。
山洞内,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二十四组交叉长矛的尖端。
陆焱提起他那根最长的碳化矛,矛尾抵在内墙根部的泥槽里,矛尖指向洞口方向。
白月站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握着短矛,齐耳的白发被风吹得向后飘。
她的尾巴绷得笔直。
脚下的大地,震颤越来越剧烈。
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砸进拒马阵的缝隙。
陆焱偏过头,看了白月一眼。
“害怕吗?”
白月攥紧短矛的手指松了松,又握紧。
“不怕。”
她偏过头,对上陆焱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酋长在,我就不怕。”
洞口外,第一个巨大的红色身影,撕裂了风雪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