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和他的手相比,显得小巧可爱。

    手机屏幕上的光线在他的耳边明灭轮回,光线落在晏勋的侧脸上,将他立体度极高的下颌线轮廓勾勒得分外明显。

    如锋刃出鞘,寒光闪烁。

    “我?蠢货……”

    电话挂断,手机被随意丢到书桌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晏勋转回身子,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蓄势待发的弦,他只往前迟疑地走了一步,脚步瞬间就变得流畅,节奏被拿捏回来。

    拒绝了求婚……想到晏栀语那小野猫的样子,怎么想这事儿都透露着奇怪。

    顾祁周,大概率被她耍了。

    这游戏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沈星程的对话框,发了信息过去:【顾祁周求婚失败,为保证计划顺利施行,你可以……挖墙脚了。】

    隔着屏幕,沈星程都能察觉到晏勋打出挖墙脚三个字时的微妙恶意和戏谑。

    顾祁周……被他放弃了一半。

    计划的另一半成功率,压到了他身上。

    沈星程拿起画笔,抬手,在画布上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艳艳的叉,随即才回复:【好】。

    【计划由你成功,那十幅画,我悉数奉上,如果没有……你明白。】

    对面的笑意诚意十足,威胁力十足。

    沈星程坐在小凳子上,心情是复杂的,他一开始加入这个小团队就是为了那十幅画。

    那十幅他的成名作,现在已经不知所踪的成名作。

    他的思绪里,十幅画的面容在他脑海里闪现,逐渐,另一张包子脸女孩儿的脸,出现在每一幅画作里,若隐若现。

    她的出现,让沈星程呼吸都乱了一拍。

    那一年,某天半夜,小沈星程站在被恶魔养父母领养来的姐姐床前,麻木举起一桶冰块倒了下去。

    他眼睁睁的看着冰块倒在熟睡的女孩儿的脸上,身上,钻进脖子里,女孩儿醒来,发出尖叫,愤怒质问,“你干什么?!”

    “我们都是孤儿,我也只求一口饭吃,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就是因为都是孤儿,还是同一个福利院出来的,所以他才要这么做,可是他该怎么解释,说养父母其实是变态?

    说未来她肯定会有危险?!

    她没有眼见为实,又怎么会信呢,小小沈星程咬了咬唇最后只冷冷回了一句,“因为,这是我的家,只能是我的家!”

    为了不再牵连进来无辜的人,那就用这个理由吧。

    “可现在这里也是我的家!”女孩儿根本不怯懦,甚至很有勇气,她下床赤着脚,也倒来一小桶冰水,泼在了小沈星程身上。

    “我告诉你,这个家我也待定了,你再使坏,我会报复回来,如果你继续使坏,我会加倍报复回来,明白了吗?”

    女孩儿叉腰,甚至上手拧了拧他的脸蛋。

    “以后,叫我姐姐,知道了吗,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你只会多一个姐姐的疼爱,而不是多一个人向你争宠。”

    小沈星程眸光微动,听完这话,赶走她的决心更重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上学,他就划烂她的书包,她做家务,他就在后面捣乱,她睡觉,他就扮鬼……

    不断被报复但不断继续赶她走。

    可她竟然就这么坚持了大半年,养父养母的手续也彻底落实到位,他们没有露出一点破绽,她也彻底真的算这个家的人了……

    一个月后,养父母带着他们搬家,去另一个城市。

    小沈星程却更加焦灼起来,他知道养父母这是又按捺不住,想要换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做那些变态,残忍的事情了。

    他们看他,尤其是看姐姐的眼神,越来越像看那些无辜小动物的眼神。

    头顶高悬的剑时刻逼迫着他,沈星程终日惶惶不安,一个人告诉他,要忍,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做不了,要等长大。

    另一个人声音告诉他,凭什么他和姐姐那么倒霉,要遇到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养父母……世界上为什么有人要这么恶毒,他们才不应该活着!

    每天晚上,两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吼叫,他睡不着,只能一夜一夜的画画,可是每一幅血淋淋的画里都有姐姐安静美好善良的影子。

    一共十幅画,他画完时才惊觉,养父母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就在他怀疑以前一切都是记忆错乱时,姐姐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了。

    他惊骇,惶恐,外出报警,他被抓住了,关了起来。

    地下室里暗无天日,只有阴冷潮湿和蟑螂爬在身上,他逃不掉,更自责没有早点赶走姐姐。

    如果有下一次机会……

    可惜没有下一次了。

    他再次重见天日时,是邻居,是警察们涌了进来,他们一直在说。

    “天呐,这里还囚禁着一个孩子,谁能想到那么年轻的一对夫妻竟然这么变态。”

    “别吓着小孩子了。捂住他的眼睛,带他出去。”

    “太可怜了,那女孩儿被养父……她杀了全家人,自己也死了,场面太惨烈了……”

    “她不是留有一封遗书给弟弟吗,写了什么?”

    ……

    写了什么?

    小沈星程不被允许去看他们的尸体,他只在新的福利院里拿到了那封遗书和自己的十幅画。

    遗书上只有短短几句话:【从你把冰块泼到我头上开始,我就开始留意家里了。】

    【不要怕,我说过当你姐姐,事情马上就会解决了,会保护好你的,他们这种人渣就应该死。】

    【你以前是个阳光开朗的男孩儿,姐姐希望你一直这样,去做个传递美好的画家吧。还有,任何时候不要惧怕自己,不论是怎样的你,都是世界上最好的沈星程。】

    前面的他都看懂了,可是最后一句,时至今日,他,没有看明白。

    他不就一个他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怎样的他?

    他得确是幸运的,之前脑子里有声音不停地吵,每天无时不刻都是从前黑暗血腥的记忆折磨。

    可是有一天晚上醒来,便什么都消失了。

    一切雾蒙蒙的,看得见,他心里不再流血,不再被反复割伤。

    ……

    沈星程仿佛在看别人的电影,只是那十幅画,他放不下。

    那十幅画,就应该在他的家里挂着。

    那是对姐姐的唯一念想,也是对她最大的尊敬。

    沈星程放眼窗外繁星璀璨的星空,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他拿出手机,给晏栀语发去消息:【晏小姐,明天开始,兼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