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里的安静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王承允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甲陷进掌心的泥土里。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瘫坐在地的将士们,眼中满是茫然和绝望,连兵器都懒得捡了。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他差一点就能当皇帝了,差一点就能坐拥天下,差一点就能让所有人跪在他脚下。
可现在,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狗,等着别人来决定他的命运。
“起来!都给本王起来!”王承允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身边一个瘫坐的士兵,声音嘶哑得像一头困兽,“我们还有五万人!五万!冲出去就能活!留在这里只有等死!都给我起来!”
被他踹翻的士兵爬了起来,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王承允又踹了一个人,又踹了一个人,他像是疯了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踢打着那些瘫坐的士兵,嘶吼着,咆哮着,声音在谷地中回荡。
“冲出去!冲出去就能活!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想死吗?!”
终于有人动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越来越多的士兵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兵器,目光从茫然变成了疯狂。
他们知道冲出去可能也是死,但留在这里更加无望,不如搏一把。
五万人,像潮水一样涌向谷口,呐喊着,嘶吼着,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携着最后的疯狂朝谷口冲去。
楚景站在谷口的高处,看着那些涌来的溃兵,脸上没有表情。他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枪声响起。
密集的枪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尸体堆叠在一起,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又倒下,又堆叠,枪声不绝,倒下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王承允躲在人群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冲!冲出去!他们的妖器,撑不了多久!冲出去就是活路!”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枪声和惨叫声淹没了。
一波冲锋,又一波冲锋,每一次都被打了回来。
谷口前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汇成了小溪,顺着地势缓缓流淌,染红了整片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剩下的人终于停了下了,像是被抽空了最后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彻底变成了空洞和麻木。
他们不冲了。冲不动了。
每一次冲锋,都像是在往绞肉机里填命,填多少死多少。
他们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看不到任何生的可能。
那种绝望像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让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扔掉了兵器,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士气彻底崩溃了,像是崩塌的雪崩,一去不回头。
第一个投降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满脸是血,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喊着:“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他扔掉了手中的刀,把双手举过头顶,像是放下了所有抵抗的力气。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扔下兵器,举起双手,口中喊着投降。
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了一阵连绵的浪潮,此起彼伏,在谷地中回荡。
王承允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把眼眶撑裂,满脸狰狞和愤怒,朝着那些投降的将士冲了过去,一巴掌甩在一个士兵脸上,将他打得趔趄倒地。
“起来!都给本王起来!谁让你们投降的?!你们是大楚的将士!不是软骨头!起来再冲!冲出去就能活!听到没有?!起来!”
他拽起一个士兵的衣领,使劲摇晃,试图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可那士兵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目光空洞,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王承允疯了一样踹他,踹另一个,踹第三个,踹第十个,可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死了一样,任凭他踢打,既不反抗也不躲闪。
只有那些空洞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已经彻底失去意义的疯子。
“废物!一群废物!”王承允歇斯底里地喊着,嗓子已经沙哑得变了调。
他拔出腰间的剑,指着面前的士兵,“起来!不然本王杀了你!”
那士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眼神里连恐惧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是在说:你杀吧,反正也活不了了。
王承允的剑举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是满地的残兵败将,是再也无法挽回的败局。
他的手终于垂了下来,剑尖无力地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然后,他感觉到后背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一个士兵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了他的双臂。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双手按住了他,有人夺了他的剑,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有人用布条把他的嘴堵上。
他拼命挣扎,却抵不过潮水般涌上来的人手,像是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布条后面透出来,含糊不清,带着愤怒和惊恐。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将士,此刻面无表情地将他绑了个结实,像绑一只待宰的牲畜。
然后,他们推着他,押着他,一步一步地朝谷口走去。王承允的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他抬起头,看到谷口处那个骑在马上的灰袍身影,阳光从那人身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楚景勒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押到面前的王承允,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李昭昭站在他身侧,握紧了长枪,目光冰冷地扫过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
李崇礼带着骑兵在外围警戒,五千铁骑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押着王承允的士兵们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为首的一个将领声音沙哑:“我们……我们投降了。求大人饶命。”
楚景的目光越过他们,扫过谷地中那些黑压压的身影。
四万多降兵,瘫坐在地上,一片沉寂。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山谷:“放下兵器者,不杀。投降者,不杀。既往不咎,戴罪立功。”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像是一阵风吹过枯草。
四万多人齐齐地跪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以为自己死定了,可这个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王承允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挣扎着抬起头,嘴里的布条还没取下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楚景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远方。
镇北关那边,李京业还在等着他回去。
新丽国的二十五万大军还在关外虎视眈眈。
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慢慢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傲然而立的身影……李昭昭,她站在夕阳下,微微抬起下巴,像是一株初绽的白梅,风雪未至,却已有了迎寒而立的气度。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