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登基那天,六皇子被带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茫然和恐惧,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六弟才八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他什么都不懂。”
楚景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杀他。”
“如果他被那些人利用——”
“那就把他救回来。”楚景的声音很平静,“昭云,你信我。”
王昭云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阔别已久的温暖。
“我信你。从始至终,我都信你。”
御书房外,夜风呼啸。
京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皇宫。
…………
六皇子失踪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也许是看守的禁军喝了酒说漏了嘴,也许是送饭的太监多了一句嘴,也许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但不管怎样,消息传开了,而且是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六皇子是被前朝余孽劫走的,有人说六皇子是自己逃出去的,还有人说六皇子根本就没有失踪,是被长公主秘密处决了。
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王昭云坐在龙椅上——不是站着了,是坐了。
登基大典之后,那把椅子就是她的了,她坐上去,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
几天前,这些人跪在她面前山呼万岁,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可今天,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反对,而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阴奉阳违。
表面上恭恭敬敬,该跪跪,该拜拜,该喊万岁喊万岁,可一转身,该拖延的拖延,该推诿的推诿,该不办的不办。
一道旨意下去,以前三天能办好的事,现在七天都办不好。
问起来,理由多得能写成一本书——人手不够、需要核实、再议再议。
楚景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几行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此人的官职、背景、派系、弱点,以及——最近的表现。
这是他让特种兵日夜盯梢的结果。
几天下来,谁在观望,谁在动摇,谁在暗中串联,谁在蠢蠢欲动,全在这张纸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六皇子失踪,对他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正好趁机,再清肃一次朝堂!
他的目光落在三个名字上。
户部尚书韩元礼。
二品大员,掌管天下钱粮,是朝中最有实权的几个人之一。
六皇子失踪的消息传开后,他是第一个在朝会上提出“应彻查此事、严惩失职者”的人。
话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像是在为王昭云分忧,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六皇子的失踪,是有人故意为之。
刑部尚书赵承恩。
二品大员,掌管天下刑狱,是老牌前朝旧臣,根基深厚。
他没有在朝会上公开说什么,但他的手下最近动作频频,到处打听六皇子的下落,名义上是“奉旨查案”,实际上是在收集对王昭云不利的证据。
工部尚书钱正源。
二品大员,掌管天下工程,是张文远的同乡兼儿女亲家。
张文远倒台后,他老实了几天,但六皇子失踪的消息一传开,他就开始上蹿下跳,在朝会上公开质疑禁军的守卫能力,暗示“宫里有人里应外合”。
三个尚书,三个二品大员,三条朝堂上最粗的柱子。
如果他们一起发难,王昭云的皇位,就要晃三晃。
楚景把这几个人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这些天,他已经把反对的人弹压了一轮,太傅、太保、左丞相,该说服的说服了,该拿捏的拿捏了,该吓唬的吓唬了。
但这远远不够,因为朝堂上的水太深了,深的不是几个人,是整个体系。
他们不会一下子全跳出来,他们会一个一个地试探,一点一点地逼近,等你露出破绽,然后一拥而上。
六皇子失踪这件事,就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
王昭云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把朝服换下来,坐在楚景对面,端起桌上的茶碗,没喝,又放下了。
“今天朝会上,韩元礼又提六皇子的事了。”
楚景睁开眼睛:“说什么了?”
“说六皇子失踪多日,至今下落不明,朝廷应该加大搜寻力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昭云的声音有些发冷,“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六皇子的失踪跟我有关。”
楚景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朕已经在查了。他说,臣等不是在指责陛下,只是六皇子毕竟是先帝血脉,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臣等无法向先帝交代。”
王昭云的拳头攥紧了,“他这是在拿先帝压我。”
楚景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户部、刑部、工部,三个尚书,三条线,背后有没有人在串联?
他们是想自己跳出来,还是在等一个更大的推手?
六皇子的失踪,真的是他们干的,还是他们只是借题发挥?
“韩元礼这个人,”楚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管户部十二年,大楚的银钱往来,全经他的手。你觉得,他会干干净净?”
王昭云的眼睛微微一亮。“你有他的把柄?”
楚景转过身,嘴角微微勾起。“今天没有,但很快就会有。”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名单,在韩元礼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把特种兵撒出去了,像一群猎犬,嗅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户部的账本、刑部的卷宗、工部的工程记录,全部翻了个底朝天。
这个世界,没有人经得起查。
你贪了多少银子,卖了多少官,害了多少人,纸是包不住火的。
三天后,韩元礼的罪证摆在了王昭云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