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周文渊的心里,“你点头,他们升官发财,平步青云。你摇头,他们人头落地,满门抄斩。太保大人,你是想让他们升,还是想让他们死?”
周文渊的手按在卷宗上,指节泛白。
他看着楚景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一丝心虚,找到一丝夸大其词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找不到。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看不到边。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太子在河阳府“战死”的蹊跷,想起几位皇子莫名其妙地互相残杀,想起大皇子一夜之间从默默无闻到带兵逼宫,想起那些拿着“妖器”杀人如割草的兵士。
这个人,能在千里之外取太子性命,能在万军之中搅动风云,能让大楚最精锐的禁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他想让三十七个人死,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周文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楚公子想要老夫做什么?”
楚景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很简单。太保大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下次朝会上,继续保持沉默就行了。”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
楚景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太保大人。夜深了,不打扰太保大人休息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伐轻快,像是刚从邻居家串门回来。
周文渊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那本卷宗还摊在那里,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他花了十几年精心培养的门生,三十七个他以为可以倚为心腹的棋子。
现在全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也是棋子,而且是一颗早就被别人算死了的棋子。
楚景从太保府出来,没有回城隍庙,而是直接去了左丞相府。
左丞相王崇远的府邸比太保府气派得多,门前两座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左丞相府”的金匾。
楚景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侧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门房,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目光如鹰。
他是楚景安排在这里的特种兵,早就把左丞相府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人在哪儿?”楚景问。
“书房。一个人在发呆,灯亮了一整夜。”特种兵的声音很低。
楚景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左丞相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太保府气派了不止一倍。
但楚景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书房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王崇远正坐在书案后面发呆。
桌上摊着一份奏折,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了再撕,地上全是纸团。
他听到门响,猛地抬头,看到楚景走进来,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来人!来人!”
楚景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喊。
王崇远喊了几声,外面没有动静。
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动静。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别喊了。”楚景的声音很平静,“你府上的人,现在都听不到你的声音。”
王崇远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谁?
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想做什么?
楚景走到书案前,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王崇远面前。“王丞相,先看看这个。”
王崇远的手在发抖,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王丞相,前朝旧臣的名单,本王手里有一份。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都是前朝遗老。王丞相猜猜,这些人里,有几个愿意看到大楚的江山换姓?”
王崇远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楚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景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崇远这个人,不怕丢官,不怕抄家,他怕的是死,怕的是被贴上“前朝余孽”的标签。
一个怕死的人,最好对付。
“王丞相,”楚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王崇远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帮……帮我?”
“对,帮你。”楚景点了点头,“王丞相,你是前朝尚书令的儿子,大楚立国时投靠了楚帝,一路做到左丞相。这些年在朝中,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站队,不敢结党,不敢得罪任何人。你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你以为只要不惹事,就能平平安安地做到告老还乡?”
王崇远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错了。”楚景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王丞相,你是前朝旧臣,在朝中的根基本来就不牢。长公主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朝堂。你觉得,你还能保住这个左丞相的位子吗?你觉得,你还能活着离开京城吗?”
王崇远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楚景说的不是假话。
新君登基,清洗旧臣,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他是前朝旧臣,又是左丞相,位高权重,首当其冲。
“你……你到底想怎样?”王崇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楚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王崇远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
楚景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丞相,好好想想。想好了,派人去城隍庙对面的摊位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王崇远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