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
这是大楚历史上最诡异的一次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龙椅空着。
那上面本该坐着的人,昨夜驾崩了。
消息是在天亮前传开的——楚帝驾崩,大皇子谋反,在玄武门杀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带兵逼宫,被李京业老将军率军平定。
大皇子伏诛,楚帝受惊过度,于黎明前龙驭上宾。这是朝廷对外公布的说法。
大部分人信了,因为大皇子带兵逼宫是事实,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也是事实,楚帝没上早朝更是事实。
但也有人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五皇子死了,四皇子死了,二皇子和三皇子被大皇子杀了,大皇子又“伏诛”了,五个皇子一夜之间全没了,只剩下一个长公主。
这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但他们不敢问。
因为御书房外的广场上,李京业的三千精锐还驻扎在那里,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王昭云没有坐在龙椅上。
她站在龙椅旁边,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端庄,像一朵开在冰雪中的白梅。
她的身后站着李京业,白发苍苍,铠甲未卸,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他的意思很明确——谁反对,试试看。
楚景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他此刻正站在御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那是楚帝的遗诏,当然是假的,但上面的玉玺是真的。
昨晚楚帝驾崩前,楚景亲手将玉玺盖在了这卷圣旨上,至于楚帝本人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刘安跪在一旁,浑身都在发抖。
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楚帝的人,也是第一个跪下对王昭云喊“陛下”的人。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宣旨的太监是刘安的徒弟,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昭云,聪慧贤德,平定叛乱,功在社稷。朕龙体沉疴,不堪国事,特传位于长公主昭云,即日登基。钦此。”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开了锅。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御史中丞张文远,五十多岁,三朝老臣,须发花白,声音洪亮得像铜钟:“不可!长公主乃女子之身,女子登基,古来未有!祖宗之法不可废,礼制不可违!臣请立幼帝,选贤德之人辅政!”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十几个人站出来附议。
“张大人所言极是!女子登基,史无前例,天下必乱!”
“臣附议!请立幼帝!”
“六皇子年方八岁,可承大统!请长公主以社稷为重!”
王昭云看着这些人的嘴脸,没有说话。
她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她以为至少会有人为她说话,哪怕只有一个,可朝堂上站着的几十个大臣,除了李京业,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她。
就连那些平日里点头哈腰、见了她比见了亲娘还亲的人,此刻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不是反对,他们是沉默。
沉默比反对更可怕,因为反对至少表明了立场,而沉默意味着观望,意味着谁赢他们帮谁。
李京业的手握紧了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王昭云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外公不能动,动了就是血洗朝堂。
杀了这些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
大楚的朝堂就空了,谁来治国?
谁来发号施令?
谁来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
她可以任性的杀一批,但杀了之后呢?!
不支持的杀了,沉默的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到时候,要么跑,要么反,大楚就真的完了。除非是到了万不得已,不然,就不能靠血腥镇压,坐上皇位。
因为,这样做的话,以她如今的根基,这个皇位怕是坐不稳当。而且,会让大楚动荡不安。刀兵四起!
“张大人,”王昭云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女子不可登基,那本宫问你,是谁在玄武门平定了叛乱?是谁带兵阻止了大皇子逼宫?是谁保住了这座皇宫、保住了你们这些人的命?”
张文远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平叛之功,臣不敢抹杀。但功是功,礼是礼。长公主可以封赏,可以摄政,但登基为帝,臣万万不能同意!”
“臣附议!”又一个人站了出来,“国不可一日无君,但更不可有女君!请长公主三思!”
王昭云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她以为杀了太子,杀了四个皇子,逼死了父皇,掌控了禁军,拉拢了李京业,她就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现在她才明白,从玄武门到龙椅,只有几百步的距离,但从龙椅到真正坐稳那个位子,还有十万八千里。
这些大臣,他们不会因为你有兵就怕你,因为他们知道,你不敢杀光他们。
朝会不欢而散。
王昭云回到寝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用晚膳,也没有让人掌灯,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抱着一只软枕,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楚景从门外走进来,没有让人通报。
他走到她身边,在榻沿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王昭云没有抗拒,靠在他胸口,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闷闷地不说话。
“累了?”楚景的声音很轻。
“嗯。”王昭云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楚景,我是不是做错了?”
楚景挑了挑眉:“做错什么?”
“我以为杀了他们就够了。我以为只要没有皇子跟我争,这个皇位就是我的。可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那些人,他们不想让我当皇帝,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是因为我没资格,只是因为我是个女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不管我做得多好,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