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大皇子说的都是对的——到了这一步,退回去就是死。
就算他不追究,朝臣们也会追究,禁军们也会追究,那些在观望中选择了站在大皇子一边的人,不会允许他退回去。
他们付出了身家性命,要的是一个从龙之功,不是一个“朕不干了”。
楚帝缓缓坐回龙椅上,后背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的目光落在王玦脸上,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朕的儿子,只剩你一个了。”
王玦没有说话。
“老四死了,老五死了,老二和老三也死了。”楚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以为朕还有儿子,朕以为朕的大楚江山还有人继承。可现在,能继承这江山的儿子,就剩下你了。”
他特意在“能继承这江山”几个字上加了重音——他说的不是全部的儿子,而是有资格、有能力、有势力争夺皇位的儿子。
至于那些未成年的、母族卑微的、连名字都很少有人记得的幼子,他们不在这个名单上。
他们太小了,小到还来不及培养势力,来不及拉拢朝臣,来不及在这盘棋局中落下一子。
等他们长大,至少要十年。
十年,足够让一个外来的篡位者把大楚的根基挖得干干净净。
王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楚帝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他原本想用“唯一的儿子”这几个字,唤醒大皇子心中那点父子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犹豫,一点点动摇,他都能抓住机会。
可王玦没有犹豫,没有动摇,他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他只是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楚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楚景,你赢了。
你算准了就算朕揭穿一切,这个逆子也不会回头。
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
你把每一步都算死了,算得死死的,不给任何人留退路。
他忽然仰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殿顶,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质问上天,又像是在质问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楚景!朕哪惹到你了?你为什么要覆灭朕的江山?!”
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殿中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连火把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所有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从暗处传来,从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就站在那里。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昭云不好。”
楚帝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背死死地贴在了龙椅的靠背上。
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御书房最深的角落里,烛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他一直都在那里。
王玦的反应比楚帝慢了一拍。
他猛地转身,手按上剑柄,目光如刀般扫向那个角落。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脑子里像是有千万道闪电同时劈下来——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听过无数次,在府中的花园里,在书房中,在玄武门的城墙上,这个声音给了他希望,给了他信心,给了他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勇气。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否认什么。
黑暗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灰袍,布鞋,面容年轻,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的步伐很轻,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而不是在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政变的御书房里。
楚景。
楚帝看着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知道楚景在京城,他知道楚景在搅动风云,但他不知道——楚景竟然敢跟着大皇子一起进宫。
他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一千多个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他?
楚帝的手指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是没有见过楚景的手段,凭空消失,凭空出现,那种超乎凡人认知的力量他已经领教过了。
但亲眼看到这个人从自己身边的阴影中走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有一条毒蛇在你的脚边盘踞了整整一夜,你却没有发现。
王玦看着楚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
“是你。”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父皇说的都是真的。是你利用了我。从头到尾,都是你。”
楚景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解释。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王玦,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作品,满意,但也不过如此。
“不好意思,利用了你。”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你的演出落幕了。接下来,该我了。”
王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手死死地握着剑柄,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随时都会扑上去。
但他没有扑上去,他忍住了。
他是大皇子,是刚刚杀了两个弟弟、逼宫成功、马上就要坐上龙椅的人。
他有城府,有忍耐力,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失去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先生,”他用了从前的称呼,但语气里再也没有从前的恭敬,“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向楚景展示他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