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低头抬眼打量自己。
胳膊、后背、胸腹,密密麻麻缠满了白色纱布,整个人看起来跟个行走的木乃伊一模一样。
伤口愈合的地方,一阵疼一阵痒,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人心烦意乱。
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纱布,看见底下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刀疤。
看着这一身伤痕,我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来,心里咬牙立誓:十五刀,每一刀我都记着,这笔账,我早晚一分不差地讨回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脸上没有一处伤口,不用顶着伤疤过日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从卫生间出来,刚好撞见王庞提着新鲜的蔬菜肉类走进院子。
他看见我能下地走动,立马笑着打趣:“可以啊小子,终于熬得能下床了,现在身子舒坦点没?”
我哈哈一笑,顺势调侃回去:“太舒坦了!终于不用麻烦你扶着我上厕所,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简直太爽了。”
王庞听得哈哈大笑,掏出一根烟点燃,顺手递给我一支,挨着床边坐下,一边抽烟一边跟我说正事。
“我刚打听清楚了,道上针对你的追杀令已经彻底撤了……你这桩事,算是暂时翻篇了。”
“王欢找了一具和你身形、身高差不多的尸体,拿去顶替交差了……黄老板心里就算再怀疑、再不甘心,没有证据,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哑巴亏。”
“现在王欢已经回深圳了,这家伙心思缜密、手段圆滑,把首尾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仅没受这件事的半点牵连,反倒让杜老板更加器重他,地位比之前更稳了。”
我轻轻嗤笑了一声,听完这些,心里古井无波,没有半点波澜。
平心而论,我在深圳跟着王欢混的那半年,他确实对我多有照顾,待我不薄。
如果不是他最后执意要派人灭口,我压根不会记恨他半分。
整件事里,王欢本身也是无端被牵连,纯属无妄之灾,只因为我是他手下,他就被迫背上了这口黑锅。
我真正记恨的,从来不是王欢。
而是那个高高在上、开出百万悬赏取我性命,亲手让人砍出我这十五道伤口的青洪黄老板。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开口问道:“深圳现在局势怎么样?稳定下来了吗?”
王庞慢悠悠回道:“基本稳了……经过你这一闹,黄老板彻底放弃了争夺深圳的地盘,王欢又有杜老板撑腰,根基越来越牢,市面上的风声彻底过去了,看着平静得很。”
我立马抓住重点,连忙追问:“胖哥,我之前托付你的事,云瑶和方晴她们……”
“放心,那两个小姑娘好得很。”
王庞摆了摆手,一脸笃定,“我早就给她们安顿好了安全住处,有人专门照看,半点风险没有。”
他看着我一脸牵挂的样子,忍不住戏谑调侃:“看你这牵肠挂肚的模样,那个年纪稍大点的姑娘是你相好的吧?这么放不下?”
我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没有解释,也无从解释。
王庞见状,自顾自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嘴上全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真等到大祸临头,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你也别太当回事,等过段时间新鲜感过了,人家说不定就把你忘了。”
我依旧只是笑笑,不反驳、不辩解,转而开口请求:“胖哥,我现在能打电话吗?我想跟她们通个电话,报个平安。”
“再等等。”
王庞摇了摇头,“风声刚过,道上还有不少眼线在观望,不急这一时……等彻底风平浪静了,你再联系她们,稳妥点。”
说完,他提着食材转身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我一直怀疑,王庞当兵之前绝对干过厨师,最差也是部队炊事班出身。
他的厨艺是真的好,味道比起星级酒店的大厨都不差。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当初在食品厂仓库那顿好吃的宵夜,全是他亲手做的。
也难怪他长得胖乎乎的,天天吃这么好的饭菜,想瘦都难。
这间老约翰中医馆分前后两部分,临街是看病的门面,后院是一个安静的小院子。
我养伤住的房间,是院子侧边搭的一间砖瓦房。
平时这间房是老李的简易处置室,附近村民、街坊有个严重的跌打损伤,会在这里简单处理一下。
一般情况下根本没人来,轻伤直接在前门门面解决,重伤都去大医院了,格外清静。
王庞每天除了做饭、陪我聊天,脸上永远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松弛模样,从来不见他焦虑发愁。
每隔七八天,他就会出门一趟,采购一些米面油盐、生活用品。
我终日待在小院和房间里,足不出户,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连日期、星期几都渐渐记不清了。
这不是软禁,是王庞和老李怕我伤势显眼,出门被有心人盯上,平白暴露踪迹。
毕竟浑身刀伤、裹满纱布,但凡有人多留意两眼,就能猜出端倪。
日子一天天过,我靠着王庞出门采购的次数推算时间……等他出去过三回之后,我身上的伤口基本愈合得七七八八了。
但伤口快长好的这段时间,才是最折磨人的。
没受过重伤的人根本体会不到这种煎熬,伤口结痂快要脱落、却又没完全掉的时候,浑身无数个地方同时发痒,就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乱爬、乱啃。
最难受的是,这种痒偏偏一丁点都不能抓、不能蹭。
伤口表层看着长好了,底下还没完全愈合,一旦抓破,立马二次发炎,之前的罪全都白受了。
如果只是一处伤疤,我咬牙就能熬过去。
可浑身十几处伤口同时发痒,日夜不停,那种折磨,比当初挨刀流血的时候还要难熬百倍。
王庞天天看着我坐立难安、强忍瘙痒、跟自己较劲的模样,总是一脸看热闹的笑意,时不时调侃我两句。
其实我们两个人都挺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