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真舱里。
林宇看着屏幕上王大牛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脸上的疯狂和不甘，慢慢退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种被现实打穿后的茫然。
他没有像很多人预想的那样，恼羞成怒地拔线跑路。
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不少观众都以为他卡线了，忽然，林宇摘下脑机感应头盔，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他隔着全息屏幕，对着王大牛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标准，也很久。
“王师傅……”
林宇声音沙哑，甚至有点发颤。
“对不起。”
“是我太狂妄了。”
“我只学会了书本上的公式，却没有学会敬畏工程现场。”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嘲讽他的网友，忽然安静了不少。
“咦？他真道歉了？”
“本来想继续喷的，但这一下有点喷不动了。”
“输得起，至少不是纯小丑。”
王大牛一看，赶紧把保温杯放下，手忙脚乱地摆了摆。
“哎哎哎，小伙子，使不得！”
“你这是干啥呢？”
林宇直起身，眼眶通红。
“现在的我的确不配去月球。”
“我这双手，确实建不起太空城市。”
“啥叫配不配的？”
王大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怀念。
“你以为我一开始就能有这水平？”
“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厂里焊高压气管，跟你今天一样，脑子里全是理论。”
“结果一枪下去，差点把半个车间送走。”
林宇愣住了。
王大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那天晚上，我师傅指着我鼻子，骂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说，大牛啊，这铁疙瘩它不听话。”
“你想让它听话，就得拿命跟它耗。”
“公式是死的，铁水是活的。”
“你不去摸它的脾气，你永远都是门外汉。”
王大牛凑近了点，看着这个名校高材生，语气很认真。
“小伙子，你脑瓜子比我好使，国家培养你不容易。”
“你真想去月球，就从基层干起。”
“从拧第一颗螺丝开始学。”
“别一上来就想着当指挥官。”
“只要你肯下苦功夫练这双手，凭你的聪明劲儿，以后造出来的飞船，肯定比我这老头子焊得结实。”
“从拧第一颗螺丝开始……”林宇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层名为“天之骄子”的傲慢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丢人。
而是因为这位老工匠没有把他踩进泥里，反而伸手拉了他一把。
“谢谢您，王师傅。”
林宇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这一幕，被千万网友截图、录屏、疯狂转发。
今夜，华夏文明的实干精神，完成了一次跨阶层的传递。
不是学历向手艺低头。
而是纸面知识，终于学会向工程现场敬礼。
与此同时，湖城，无限科技总部大楼。
“滴——”
“滴——”
数据监控中心里，提示音响成一片。
这不是故障警报，是流量过载提醒。
沈星南站在巨大的全息监控墙前，看着屏幕上一条条疯狂上扬的绿色曲线，眼神罕见地亮了起来。
“沈总！”
技术总监抹着额头上的汗，声音都在打颤。
“星际技能培训报名系统，被挤爆了！”
“直播结束不到三小时，全国涌入上亿次访问请求。”
“十一台备用服务器已经全部顶上去了！”
“上亿次？”
沈星南挑眉。“报名数据模型呢？”
“出来了！”
技术总监立刻调出一组数据。
“最离谱的就在这里。”
“过去三个小时，全国范围内对星际技能培训的真实报名意愿，暴涨了百分之六百！”
“新增报名人群里，有超过四十万名今天早上刚落选的高学历申请者。”
“硕士、博士、高级管理人员，全都有！”
“他们主动放弃那些看起来更高大上的理论方向，选择了【高压管线维护】、【低重力机械操作】、【太空等离子焊接】这些一线实操基础课程。”
沈星南听到这里，原本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一点笑。
这就是华夏，这个民族有全世界最卷的基因，也有极强的纠错能力。
当他们发现原来的路走不通。
当他们真正看清星际时代需要什么。
这群最聪明的大脑，会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拿起焊枪。
“好。”沈星南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我要立刻去见董事长。”
深夜。
湖城寰宇港核心区。
巨大的落地穹顶外，可以看到轨道上闪烁的航标灯。
周衍依然穿着那件黑色高领衫，坐在公桌后。
他的面前，是一幅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太阳系引力场动态图。
“滴。”
自动门开启，沈星南快步走了进来。
“周董，这是今晚星海直播后的最新社会数据模型。”
沈星南将数据板通过量子传输，推送到周衍面前。
“和您预料的一样。”
“那场直播没有引发阶层对立，反而把一批落选精英打醒了。”
周衍停下引力场推演，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据。
“落选的精英们，主动报名基层实操课。”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是。”
沈星南语气里带着一点激动。
“这帮年轻人骨子里的心气还在。”
“直播打碎了他们的学历光环，也让他们看到了星辰大海真正的门槛。”
周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我说过，我们不需要那种遇到挫折只会怨天尤人、在网络上打字发泄的巨婴。”
“但能被现实打醒，还愿意弯腰从泥里重新爬起来的人，有用。”
在周衍眼里，文明跃迁不是请客吃饭。
它需要庞大到恐怖的人口，老陈、王大牛这样的老工匠，是文明的钢筋。
林宇这种高学历年轻人，如果能被重塑，也会成为新的合金。
他不会做情绪审判，他只看文明效率。
“星南。”
周衍抬头。
“立刻通知国家航天局。”
“明天清晨，联合发布补充公告。”
“既然他们想学，无限科技就给他们路。”
周衍眼神冷静得像一台机器。“制定第二套培养通道。”
“把这群有智力基础、现在又愿意从基层做起的人，全部转化为星际建设后备军。”
“明白！”
沈星南立刻点头。
次日清晨。
八点整。
距离那场震惊全网的放榜风波，刚过去二十四小时。
华国国家航天局与无限科技，联合发布了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名很长。
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全网发麻，《星际技能阶梯计划暨广寒宫移民补充说明》
公告一出，热搜直接爆了。
第一条：首批五十万移民名额绝对不变。
公正，就是公正。
谁入选，谁就上船。
第二条：正式启动“星际技能阶梯计划”。
所有首轮落选民众，无论年龄、无论学历，都可以通过无限科技公开课程、全国三千个实操模拟基地考核、低重力适应训练，重新获取积分。
积分达标者，将直接进入第二批、第三批，乃至后续广寒宫常驻移民候选池。
公告最后，有一段被特别加粗的话。
【星辰大海的征途中，学历永远不会被贬低，手艺也绝不会被轻视。】
【科学家规划蓝图，工程师搭建骨架，教师孕育未来，医生护卫生命，技工锻造血肉，农学人员填满粮仓。】
【星际时代，每一个真正创造价值的职业，都不可或缺。】
【首批月球移民大幅偏向实操骨干，并非否认其他职业的价值。】
【因为，广寒宫是一座刚刚拔地而起的荒原孤城。】
【现阶段，我们最需要的，是那些能用双手把维生系统和核聚变反应堆真正运行起来的人。】
落选，不是终点，文明给每个人准备了第二条路。
这份公告，像一阵风，吹散了不少落选者心里的不甘。
“看懂了吗？国家不是不要我们，是第一批去的是开荒团！”
“咱们这些只会动脑子的人，现在去了可能真帮倒忙。”
“阶梯计划开了！无限科技放实操权限了！兄弟们冲啊！”
“不就是学拧螺丝和高压焊接吗？当年托福我都能考满分，我就不信学不会开星际挖掘机！”
“第二批月球见！”
不过，这世界上总有一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眼看“学历歧视”的节奏带不起来，一批老牌公知和西方买办势力立刻换了说法。
一个名叫“理性探索者”的微博大V，拥有四百多万粉丝，平时最爱装理中客。
他很快发出一篇长文。
“各位，不要被官方的宏大叙事洗脑，华国现在这种导向极其危险。”
“这是一种变相的工人崇拜，把一群只会出卖体力的工人捧上神坛，必定会压制真正的高端知识分子。”
“长此以往，我国基础科学研究会被彻底扼杀！”
“我敢打赌，这五十万人名单里，连十分之一的科研人员都找不出来。”
“这是对人类智慧的亵渎！”
文章一发，水军开始狂转，他们想制造新的焦虑。
但这一次，连五个小时都没撑住，中午十二点整。
一个没有蓝V认证、没有花哨头像的账号，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动态。
账号名字只有两个字。
玄穹，作为一台可以推演银河参数的超级人工智能，处理这种低级逻辑诡辩，连百万分之一的算力都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