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私下里当然会猜。
猜来猜去，大家慢慢达成了一个共识，虽然没有任何官方确认，虽然谁都知道讨论保密工程是违规行为，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
天宫。
他们在建造的，是天宫。
不是那个已经在轨道上转了好几圈的空间站。
是真正的、神话传说里的天宫。
那种能飞上天的宫殿。
老赵第一次听到这个猜测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但渐渐地，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些从他手底下经过的超导管道、那些散发着幽蓝星光的材料、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用途不明的巨型线圈，它们的排列方式，他看得越多，就越觉得……
不像是什么建筑的管线。
更像是某种……引擎。
一种不是用来推动什么东西往前走的引擎。
而是用来把什么东西。
往上推的引擎。
老赵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不该想的不想。
他是个老矿工，不是科学家。
他不需要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他的每一个熔点，都必须完美。
【熔接点编号C3-7750，合格。】
老赵满意地点点头，挪向下一个位置。
在他身后，那面巨大的银蓝色金属壁面在灯光下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
像一尊沉睡的神祇，正在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刻。
……
与此同时。
启航者之城建设现场，底部核心区域，能源安装区E1。
三号小型化核聚变反应堆的安装现场，此刻的紧张程度已经拉满了极限。
安装现场被清空了除核心技术人员以外的所有人。
一道由先驱者机甲组成的物理隔离线环绕着E1区段的外围。
任何人员的进出都需要通过三重身份验证，虹膜扫描、声纹识别、以及一个由玄穹实时生成的动态验证码。
这不是过度谨慎。
这是必要的。
因为E1区段内部，此刻正在进行的操作，容错率是零。
不是接近零，是零。
梁正博站在安装现场的指挥平台上，双眼已经出现了红血丝。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六十二个小时。
作为无限能源的技术总监，三台小型化反应堆的设计、制造和安装，全程都是由他领衔。
一号堆和二号堆的安装在上周已经顺利完成，并通过了冷态测试和热态校验。
现在，轮到三号堆了。
最后一台。
也是最关键的一台。
因为三号堆的安装位置，恰好位于超导阵列“太极涡旋”结构的核心交汇点正上方。
这意味着当超导阵列启动时，三号堆所在的位置将承受最强的磁场梯度变化。
如果三号堆的安装精度不够——哪怕只有微小的偏差，当强大的磁场穿过反应堆的外壳时，就可能在堆体结构中感应出涡流电流，这些涡流会产生额外的热量，干扰反应堆内部等离子体的稳定约束。
轻则效率下降。
重则——
梁正博不敢想那个“重则”。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面前的全息操控界面。
界面上显示的是三号反应堆的实时状态：
堆体安装位置对位精度：X轴偏差0.01毫米，Y轴偏差0.00毫米，Z轴偏差0.02毫米。
总矢量偏差：0.022毫米。
标准要求：不超过0.05毫米。
合格。
但梁正博不满意。
“能不能再压一压Z轴？”
站在他旁边的安装主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姓方，以前是航天系统出来的精密装配专家。
方主管擦了把汗：“梁总，0.02已经是我们实际操控的极限了。”
“这台堆体重一千八百吨，我们用十六台机甲同步微调，Z轴方向的最小步进量就是零点零一毫米。”
“想要再精确，除非换更精密的微调系统。”
梁正博沉默了两秒。
“玄穹，当前Z轴偏差0.02毫米在三号堆满功率运行时，会导致多大的涡流附加热负荷？”
【基于当前磁场拓扑模型计算，Z轴偏差0.02毫米将在堆体外壳产生约二十七千瓦的涡流附加热负荷。该热负荷在可承受范围内，对反应堆运行无显著影响。】
“安全裕度呢？”
【安全裕度约38%。】
百分之三百八十。
足够了，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但梁正博还是皱着眉头。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
周衍追求的是完美，梁正博追求的是比完美更完美。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这种偏执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后来他想起来了，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那个他在地下实验室里，不知道被什么力量驱使，在推导出了室温超导方程式的夜晚。
那个夜晚之后，他的大脑就好像被重新格式化了。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曲线、每一个参数，都必须完美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任何偏差，哪怕是理论上可以接受的偏差，都会让他产生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感。
他知道这种不适感是非理性的。
他也知道，正是这种不适感，驱使他一次又一次地迭代超导材料的配方，把磁场激发效率从百分之八十三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完美主义不是病。
在造天空之城这件事上，完美主义是生存必需品。
“算了，0.02已经很好了。”梁正博最终点了点头，“进入管路连接阶段。”
方主管松了口气，立刻通过通讯系统下达了指令。
一号堆、二号堆、三号堆，三台小型化核聚变反应堆的堆体安装至此全部完成。
接下来的工作，是将三台反应堆与启航者之城的主电力分配系统、冷却循环系统以及超导阵列的供电线路全部连接起来。
这个过程涉及超过三万七千条管线和六千四百个接头。
每一条管线都必须在玄穹的引导下，由高精度机甲和人工协同完成连接。
每一个接头都必须通过超声波探伤、X射线透视和磁粉检测三重检验。
整个管路连接过程预计需要十一天。
梁正博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是长时间缺乏睡眠的信号。
哪怕他体内的超级自适应细胞能够时刻修复，但毕竟他本质上还是碳基生物，还是需要一定量的休息的。
他的耳机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玄穹。
是周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