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继续攀升，一千万度，两千万度。”
“射频辅助加热——启动！”
八点二十五分。
第五阶段——射频辅助加热。
四根射频天线同时激活。
它们发射出的高频电磁波精准地耦合进环形等离子体中，如同四只巨手将能量一把又一把地注入那团幽蓝色的火焰。
等离子体的温度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攀升。
3000万度。
5000万度。
7000万度。
全息显示墙上，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开始变得更亮、更白。颜色从蓝色向白色过渡，如同一块被加热的金属从暗红色一步步走向白炽。
“温度超过八千万度。”
“一亿度临界点——即将到达！”
张博远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工程师的冷静。
那种声音更像是一个朝圣者在看到圣杯的最后一刻发出的呐喊。
全息显示墙上的温度数值在跳动。
9200万度。
9500万度。
9800万度。
1亿度。
“温度——突破一亿度！”
“氘氚聚变反应条件——达成！”
那一瞬间，控制中心里所有人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1亿度。
太阳核心温度的六倍以上。
人类创造出了一团比恒星心脏更炽热的火焰，并将它囚禁在这个直径五米的环形牢笼里。
而烛龙的磁场，稳如磐石。
十三点六特斯拉的超强磁场如同一双钢铁之手，牢牢地握住了那条一亿度的等离子体之龙，不让它偏离预定轨道哪怕一毫米。
“玄穹——等离子体约束状态报告。”周衍的声音如同一块冰投入了沸腾的控制大厅。
【等离子体约束稳定。磁场拓扑完整。边缘湍流处于预设引导通道内。】
【没有任何ELM爆发迹象。】
【湍流引导方案运行正常，能量释放均匀。】
这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在场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完全理解。
但张博远是其中之一。
他理解。
他完全理解。
ELM——边缘局域模。
那是困扰全球核聚变界几十年的噩梦级难题。
它就像等离子体边缘的一颗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喷发，将高能等离子体射向第一壁，造成灾难性的损伤。
ITER为了解决ELM问题，投入了整整十五年的研究和数十亿美元的资金，至今仍然没有一个可靠的工程方案。
而周衍——
他用那个看似简单、实则精妙绝伦的“泄洪渠”方案，在实际运行中第一次就完美地控制住了湍流。
不是抑制，是引导。
如同大禹治水。
疏而不堵。
张博远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八点三十二分。
第六阶段——聚变反应自持。
“等离子体温度稳定在一点二亿度。”
“中子产率——检测中——”
偏滤器下方的中子探测器阵列在这一刻开始疯狂闪烁。
“检测到高能中子！”
“中子产率——”
数据出来了。
操作员念出那个数字时，声音已经完全变形。
“中子产率与理论预测值吻合。”
“氘氚聚变反应——已自持。”
全息显示墙上，一行金色的大字缓缓浮现——
【聚变反应自持。Q值实时计算中……】
Q值。
这个字母是整个核聚变领域的判官。
Q小于1——投入的能量比产出的多，赔本买卖，实验室玩具。
Q等于1——盈亏平衡点，科学突破的里程碑，但没有工程价值。
Q大于1——净能量输出。人类终于从聚变反应中得到了比投入更多的能量。
Q大于10——工程实用化的门槛。只有达到这个级别，才有可能将核聚变转化为真正的发电站。
ITER的终极目标，是在2040年左右实现Q值等于10。
而现在——
“Q值实时计算完毕——”
玄穹的声音在控制中心回荡。
“Q值——”
那个数字出现在了全息显示墙的正中央。
恐大的金色数字，如同从虚空中燃烧着浮现！
【15.7】
沉默。
绝对的、彻底的沉默。
在场几十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
15.7！
理论模拟是15.7，实际运行也是15.7。
完美符合。
理论与现实的完美重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衍的全部计算，从磁场拓扑的设计，到湍流引导方案的参数，到第一壁材料的选择，到每一克燃料的注入速率，全部是对的。
百分之百是对的。
没有任何误差累积，没有任何未预料到的物理效应。
他在纸上算出的宇宙，和真实的宇宙，一模一样。
这种精确度恐怖如斯。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然后——
“轰——”
不是爆炸声。
是观摩区内十几个人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时发出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全息显示墙上那个金色的数字上。
15.7。
陈立功摘下了眼镜。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年迈，超级自适应细胞的温和版已经让他的手指恢复了年轻时的稳定，而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承受着一种它从未被设计来承受的冲击。
他是华国科学院的院长。
他一辈子在实验室里度过，见证过无数的科学突破和技术革新。
但没有任何一次——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宇宙的生产线旁，亲眼看着一颗恒星被组装出来。
“成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几乎是气声。
“成了……”
李国章站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但他的眼角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钱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站起来。
不是不想站——是双腿瞬间失去了力气。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扶手。
“当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孙老能听到。
“当年在罗布泊，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时，我也是这种感觉。”
“但今天——”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控制大厅，落在了主指挥台前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
“今天比那天更重。”
“重一万倍。”
而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没有转过来。
周衍依然面朝全息显示墙。
他看着那个15.7的数字。
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玄穹。”
【在。】
“维持当前状态。开始计时。”
“目标——稳定运行一小时。”
【收到，计时开始。】
全息显示墙上，15.7的旁边出现了一个跳动的计时器。
00:00:01
00:00:02
00:00:03
……
每一秒的跳动，都是人类文明向着未来迈出的一步。
上午九点三十二分。
稳定运行——六十分钟。
控制中心的弧形全息显示墙上，计时器的数字定格在了01:00:00。
一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
在这六十分钟里，那团被囚禁在直径五米环形真空腔体内的等离子体，以一亿两千万度的恐怖高温持续运行。
Q值始终维持在15.7。
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任何衰减。
如同一颗真正的恒星内核被移植到了地下一百六十米的岩石深处，安静地、稳定地、毫不费力地燃烧着。
烛龙原型堆的第一壁材料没有出现任何损伤。偏滤器的热负荷分布均匀，冷却系统的回水温度始终在设计范围内。
超导磁体的温度波动不超过正负0.005开尔文。
所有一百三十七个子系统——全绿。
“一小时稳定运行，确认。”张博远的声音在控制大厅中响起。
与一小时前相比，他的声音反而更沉稳了。
这不是因为激动消退。
恰恰相反，激动已经浓烈到了一个临界点，在那个临界点之上，人类的情绪系统反而会进入一种类似于“安静的狂喜”的状态。
就像溺水者在水下挣扎了很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那第一口空气太甜了、太满了，满到你反而说不出话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张博远此刻的感受就是如此。
他转过身，面朝指挥室的方向。
“报告周院长！烛龙原型堆首次点火测试，一小时持续稳定运行，Q值15.7，所有参数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
下一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二十三年。
“可控核聚变——”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控制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张博远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声音——在那一刻重新变得洪亮而坚定。
“可控核聚变——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