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外部的火星地表温度：零下五十四摄氏度。
洞口内部三米处的温度：零下三十八摄氏度。
洞口内部十米处的温度：零下二十二摄氏度。
温度在迅速回升。
而且越往深处，温度越高。
“地热。”李院士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一定是地热。火星的地质活动虽然已经极其微弱，但它的地核还没有完全冷却。”
“在某些区域，地热仍然能够通过岩石裂缝传导到地壳的浅层。”
“这个洞穴如果向下延伸得足够深——那里的温度可能接近甚至超过零度！”
“零度以上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身边的年轻博士们。
“意味着液态水。”
“液态水意味着。”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液态水意味着生命存在的可能性。
“进去。”李院士果断地下达了指令。“全队进入洞穴探索。”
雷暴在旁边提醒道：“李院士，安全起见，我建议先派一台无人探测机器人进去侦查。”
“不，我要亲自进去。”李院士的态度异常坚决。
“机器人能看到的东西有限，我需要用我这双搞了四十年地质的眼睛，亲自去看那些岩壁、那些纹理、那些沉积结构。”
“有些东西，只有专业的地质学家亲眼看到、亲手触摸，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雷暴看着这位年近七旬的老科学家眼中燃烧的火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进去。”
“全队，头灯打开，通讯保持，氧气余量随时报告。”
“出发。”
十三个人，列成纵队，缓步走入了那个黑色的洞口。
火星稀薄的大气中几乎没有水蒸气，所以洞穴内部不会像蓝星的溶洞那样潮湿和长满钟乳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干燥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岩石环境。
头灯的光束在洞穴内部扫过，照亮了一片令人震撼的地下世界。
洞穴的通道比想象的要宽阔得多。
主通道的宽度约为八米，高度约为六米，足以让一辆小型探测车通过。
通道的壁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水流侵蚀留下的波纹状痕迹，那是亿万年前，当水流从这里奔涌而过时，在岩壁上刻下的永恒印记。
地面上铺着一层细腻的红色沙土，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靴印。
沙土下面是坚硬的玄武岩基岩。
空气中的温度随着深入而持续升高。
进入洞穴一百米后，温度探针的读数已经升到了零下十摄氏度。
两百米后，零下三摄氏度。
三百米后——
“零上一度。”工程师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零上一度！”
洞穴深处的温度已经超过了水的冰点。
李院士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再往深处走了大约五十米之后。
头灯的光束扫过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那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腔。
溶腔的穹顶高达二十多米，面积约有一个足球场大小。
而溶腔的地面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看到了——
水。
液态的水。
在溶腔的最低洼处，有一个面积约四十平方米的浅水潭。
水面平静如镜，在头灯光束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幽深的、墨绿色的光泽。
那种墨绿色。
不是水本身的颜色。
水是无色透明的。
那种墨绿色。
是水中的某种东西造成的。
“我的天……”李院士的声音在颤抖。
他缓步走向那个水潭的边缘，然后缓缓蹲下身。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无菌采样管，伸入水中，轻轻地收集了一管水样。
然后他将采样管举起来，在头灯的光束下仔细观察。
管中的水，是浑浊的。
带着一种淡淡的绿色。
李院士的手在剧烈地抖动。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在他搞了四十年地质学的经验中，他非常清楚一种东西能让水呈现出这种特殊的绿色调。
藻类。
或者某种与藻类类似的、能够进行光合作用或化学滋养作用的微生物。
“回……回穹顶实验室！”李院士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就回去！”
“这些水样必须立刻上显微镜！”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那个洞穴的。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在火星百分之三十八的重力下，几乎是蹦跳着冲出了洞口。
全地形探测车以最快速度返回了基地营。
李院士冲进穹顶实验室的时候，甚至忘了脱太空活动服，他直接戴着头盔和手套就扑到了高倍光学显微镜前。
旁边的助手帮他制备了一份水样的湿封片，就是在载玻片上滴一滴水，盖上盖玻片，然后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李院士将眼睛凑到了目镜前。
调焦。
低倍……中倍……高倍……
随着放大倍数的提升。
视野中的画面从模糊变为清晰。
然后。
李院士看到了它们。
在那滴火星地下水中。
有东西在动。
不是布朗运动那种无规则的、被水分子撞击导致的被动颤动。
而是——
主动的、有方向的、有节律的运动。
它们是一些极其微小的、呈椭圆形的细胞体。
大小约在五到十五微米之间。
有的呈现淡绿色，有的呈现深绿色，有的则是近乎透明的。
它们在水中缓缓地游动着，准确地说，是以一种类似于蓝星上某些单细胞藻类的方式，通过纤毛或鞭毛的摆动来推动自身前进。
游动的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
它们不是死的。
不是化石。
不是矿物结晶。
它们是活的。
正在进行代谢活动的、真实存在的、蓝星以外的生命体。
李院士的双手定格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
他的呼吸完全停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旁边的年轻博士小心翼翼地问道：“李院士……您看到了什么？”
李院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目镜前抬起头。
他的脸上。
老泪纵横。
“活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它们是活的。”
“火星上有活的生命。”
穹顶实验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如同大坝崩溃一般，所有人都冲向了显微镜。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科考团队对那些微生物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测和分析。
荧光染色确认，这些细胞体具有完整的细胞膜结构，内部含有类似于叶绿素的光合色素。
呼吸代谢检测，检测到了微弱但明确的二氧化碳释放信号，说明这些微生物正在进行某种形式的化学代谢。
DNA/RNA提取成功提取到了核酸片段。
核酸的碱基序列与蓝星上任何已知生物的基因组都不匹配，但其基本的双螺旋结构和碱基配对规则与蓝星生命惊人地相似。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火星上的生命和蓝星上的生命，可能源于某种共同的化学起源法则，也许是太阳系诞生之初那些携带着有机分子的彗星和小行星，同时将生命的种子播撒到了蓝星和火星上。
也可能是完全独立的起源，但由于碳基化学的普遍性，演化出了相似的生物大分子结构。
无论是哪种可能。
结论只有一个。
生命，不是蓝星的专利。
它是宇宙的产物。
它可以在任何一个条件允许的角落萌发、生长、延续。
“确认了。”李院士用一种极其正式的、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向雷暴做了汇报。
“火星地下洞穴水体中发现活体单细胞微生物。”
“初步鉴定为化学自养型微生物，可能利用地热环境中的无机化合物作为能量来源。”
“与蓝星生命在生化层面具有相似性，但基因序列完全不同。”
“结论这是独立于蓝星生命体系的、火星本土的原生生命。”
雷暴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立即向蓝星发送最高优先级报告。
这条消息，不能等。
一秒钟都不能等。
于是，就有了周衍在“天工”实验楼负三层收到的那条量子通讯。
“我们发现了生命，蓝星以外的生命，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