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全躬身上前回话,“回主子的话,目前这是周家,但却不是周家的祖宅。”
“哦?”
“当年老家主掌家时,不是曾处置过叛贼李显吗?这便是李显曾经的将军府。”
“那为何后来落到了商贾手中?”
“回主子,您掌家之后,很多地方都急需用钱,于是便有人想出变卖这些不太吉利的东西,有了实打实的银钱,您才能更好的掌家。”
主仆二人这几句对话,让宋堇棠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曾经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无论叛逆一事是否为事实,都不应落得这般下场吗?
就连祖宅,都会被人说成是不吉利。
“那如今盛家接手周家所有产业,这宅子归谁了?”
江枫语气不咸不淡的问了了一句。
刘德全,“主子,前两日九爷刚刚打听过,周家所有的一切,包括现在的住宅以及宅内的使唤丫头,皆归了盛家所有。”
江枫瞬间眉头紧锁,“我不明白,这盛家周家之间,明明是天壤之别,为何周家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所有家业托付给盛家?”
“爷,不是托付,是彻底转手。”宋堇棠在旁补充,“妾身和九爷拜访时就已经了解清楚。”
“周家虽然表面风光,实际只是个替东家看铺子的掌柜而已。”
“这么多年怕是已经捞的盆满钵满,若是能有个机会顺利脱手,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江枫睨了她一眼,“那你说说,那个背后神秘的东家,为何要让盛绫源这样的小商户接受目前夙州最大的产业?”
宋堇棠没有任何语塞,似乎早就准备好答案。
“爷,既然您也说了,这周家的产业是目前夙州最大的商户,那无论是谁接手,都暂且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还不如找个这种靠谱的小商户,说不定对方感恩之下会比周家忠心的多。”
她话音落下,江枫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深邃。
像是在从中捕捉什么。
“要说起来,你还真是有几分经商的头脑。”
“只可惜,注定要被困在那深宫之中了。”
困你大爷。
待到大仇得报,她是无论如何都会离开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
到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能侍奉在爷身边,妾身半点不觉委屈。”
每每她听话的时候,江枫都是一脸不屑,甚至厌恶至极。
“罢了,既然都到门口了,那便进去瞧瞧。”
江枫冷冷开口的一句话,让她瞬间惊诧的瞪大眼睛,“爷,这是私人宅地,又不是什么观赏楼阁,我们这样进去不好吧?”
江枫没有理她,而是转身对刘德全吩咐,“去敲门。”
“……”宋堇棠选择闭嘴。
罢了,反正这狗男人向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谁让这天下都是人家的呢。
刘德全上前后发现门轻轻一推便开了,往里走了几步遇到一个下人。
下人说周家差不多已经搬完,就剩下他们这些下人在收拾院落,等彻底收拾好,盛家主子们就要搬过来了。
这些宋堇棠不太清楚。
当时她时间有限,把所有极为重要的事安排好后,她便赶在江枫他们到达之前迅速归队了。
至于后续莫阿克是这般安排的,她有些没想到。
刘德全扔了一袋子钱过去,这些下人自然是没话说,反正眼下没有主事的人,就放他们进去转了。
宋堇棠始终跟在江枫身后,看着这偌大的宅院,眼底不自觉掠过几分唏嘘。
院里的几株参天古木枝叶稀疏,风一吹,枯叶簌簌坠落,落在空旷的庭院里,悄无声息。
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几名下人远远收拾杂物的细碎响动,衬得这座宅院愈发空寂荒凉。
江枫步履从容,缓步穿行在院落之中,玄色衣袍扫过阶前落叶,神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目光沉沉扫过周遭的亭台楼阁,视线掠过废弃的练武场、规制恢弘的正堂,眼底暗流翻涌,不知在思索什么。
宋堇棠猜不出他为何有兴致进来?
这里曾是李显的府邸。
那位传闻中骁勇善战,横扫四方,最终却落得叛贼骂名的镇国大将军。
世人皆说他谋逆叛国,罪无可赦,可辗转百年,他的府邸几经易主,从功勋将军的居所,到商贾周家的私宅,如今又要落入新晋崛起的盛家手中。
一世功名,到头来只余下一座空宅,任人践踏、转手,连半点风骨都未曾留下。
不知为何,想到这些宋堇棠莫名觉得心头一紧,呼吸有些不太畅快。
“在想什么?”
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在前方响起,打破了院中寂静。
她回神,抬眸便撞进江枫深邃幽暗的眼眸里。
男人已然驻足回身,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似要将她心底所有隐秘都看透。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宅子太过空旷冷清,莫名有些苍凉。”
江枫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凉薄:“这世间更迭起落,权贵浮沉,本就是常态。”
“今日你叹他人落难,明日或许便是自身凋零。”
这话像是在提点,又像是隐晦的敲打。
她心头微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爷所言极是。”
她清楚,江枫最不喜旁人多愁善感,故作悲悯。
尤其不喜有人为所谓的‘反贼’惋惜。
多说多错,唯有安分守己,才能藏住自己的心思。
江枫收回目光,再度抬步往内院走去,“李显当年战功赫赫,何等风光?可功高震主,不知收敛,落得这般结局。”
“世人只知他被定为叛贼,却无人深究其中曲直,也无人敢深究。”
宋堇棠脚步一顿,心底陡然一震。
听他这话,莫非当年李显谋反一事,另有隐情?
她还未细想,便听江枫继续道:“如今这宅子转手盛家,看似是商户更迭,实则是有人暗中洗牌,清理夙州的根基势力。”
刘德全紧随其后,低声附和,“主子看得通透。”
“盛家根基浅,背景弱,最好拿捏,接手这般大的产业,只能处处依附于人,远比已经根深蒂固的周家好用。”
三人穿过回廊,抵达内院主堂。
堂内早已搬空,昔日摆放桌椅摆件的位置只剩浅浅的尘土印记,梁柱上精致的彩绘蒙尘黯淡,窗棂镂空处落满灰尘,风穿堂而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卷起细碎浮尘,荒芜之感扑面而来。
江枫负手立在堂中,环视四周,声音带着一股不自觉的寒意,“一座将军府,藏尽半生荣辱,最后沦为商贾交易的筹码,着实可笑。”
宋堇棠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细碎的交谈声,似乎有人正往内院走来。
刘德全立刻上前半步,“主子,像是盛家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