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这个人平时看着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在正事上,感官还是挺敏锐的。
“九弟,上一次你我在宫外被宸夫人迫害,险些丢了性命。”她语气平淡的说:“我母家虽是向大启称臣,可我毕竟贵为公主,不明不白的受了那么大的屈辱,你们是肯定没办法向叱郸交代的。”
“说来也巧,就在我好奇着,等叱郸使臣到达中原,你们要怎么解释宸夫人做的这件事时,我突然就怀孕了。”
“自然,有了这件喜事,叱郸问责一事便会被暂且搁置。”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江逾白,试图从对方的眼中捕捉到些什么。
“这一次,又是宸夫人指使人动的手,我受了那么重的伤,险些死在外面。”
“最主要的是,我腹中胎儿也在这场意外中流产了,可谓是身心都遭受到了重创。”
“九弟认为,这些事能暂时瞒住,等他日回到上京之后,又要如何向群臣交代?”
“还有,如何向叱郸交代?”
全程,江逾白的表情自然,眼底神色更是毫无波澜。
仿佛假孕一事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可宋堇棠非常清楚,江逾白是她最后一个怀疑的人了。
“嫂嫂说了这么多,是想说,如今开辟通往叱郸的这条商道,才是补偿你和叱郸的唯一方式?”
宋堇棠微微一笑,“不是唯一的方式,是最好的方式。”
“如果九弟不信的话,尽管回去询问你兄长的意见,我相信他是个懂得孰轻孰重的。”
江逾白勾起嘴角,继续打开折扇摇了摇,后面没再说话,又转了几家商铺之后便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客栈。
一回来,绿珠就心疼她小产也不能将养身子,赶紧把她扶回房间喝药去了。
至于江逾白,则是直接去了江枫的房间。
刘德全通传后,他走了进来。
“兄长,今日这些商铺的情况我同嫂嫂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江枫正在品茶,见他进来,招呼他一起坐过来,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江逾白惶恐,双手去接,“兄长,我自己来就好。”
“不不不,今日你奔波一整日,属实有些辛苦。”
“小弟不不苦,倒是嫂嫂,刚刚小产完便要出去奔走,恐怕对今后将养龙嗣不利。”
听及此处,江枫不屑的冷哼一声,“之前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若不是为了应付叱郸的那些使臣,就算名义上让她怀了龙种,我都会觉得恶心。”
“至于以后,她怎么可能怀上皇室的孩子?”
江枫看向江逾白,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倒是你,九弟,让你受苦了。”
“这次算是个意外,她肚子里的孩子掉的恰到好处,也省了我们动手。”
“我原本还一直担心着,她腹中孩儿流产,你这个作为孩子真正的父亲会伤心一段时日呢。”
“不过如今看你一切照旧,为兄总算能放心了。”
江逾白有些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兄长,这……说起来小弟还有些难以启齿呢!”
“当初您提出让我代替您,夜里潜进嫂嫂的房间,让嫂嫂怀上皇室血脉,以来稳固即将到达上京的叱郸使臣以及那背后的番邦。”
“臣弟实在没想到会那么荒唐,竟就那一次,还真怀上了。”
“说起来伤心,那倒是不会,毕竟小弟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孩子早晚是要流掉的。”
江枫闻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狭长的眼尾微微一挑,溢出几分深不可测的笑意。他定定望着江逾白,似是全然信了这番说辞,又似半点未曾轻信。
“你能这般通透,倒是省心。”他缓缓出声,语气松弛,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我就怕你一时心软,念及骨肉情分,乱了分寸,坏了全盘的棋局。”
江逾白垂着眼睑,长睫轻轻垂下,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清淡疏离。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神色恭顺又坦荡,全然一副听从兄长安排、无欲无求的闲散模样。
“兄长说笑了。”他抬手虚扶衣袖,姿态谦逊,“家国大局在前,区区一场荒唐纠葛,臣弟分得清轻重。孩子本就是权宜之计,从未入我心,自然谈不上扰乱心智。”
他话说得坦荡,可指尖轻轻抵着杯壁,细微的力道泄露了心底分毫算计。这场局,从始至终他都是被动入局之人,却也是唯一置身事外、坐看所有人博弈的旁观者。
江枫看着他温顺谦恭的模样,神色稍缓,轻轻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方才宋堇棠与你所言通商叱郸一事,我已然知晓。”
江逾白抬眸,眼底适时露出几分诧异,佯装疑惑:“兄长早已洞悉?臣弟还以为,嫂嫂只是私下试探,想借此次流产之事拿捏把柄,逼我们应下通商之约。”
“她心思素来深沉,这点算盘,我怎会看不破。”江枫冷哼一声,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冷傲与笃定,“她失了腹中‘皇嗣’,看似身心俱损、处境被动,实则手握先机。一来可借受伤流产博取叱郸同情,稳住母国底气;二来能顺势向我施压,逼我开放边境商道。”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江逾白:“她今日特意与你周旋,不是无意之举,是想拉拢你。她清楚你我兄弟偶有嫌隙,想借你的立场,倒逼我退让。”
江逾白闻言,连忙敛了神色,眉头微蹙,露出一副恍然且愤慨的模样:“原来如此!臣弟只当她是讨要说法,竟没看透她这番步步为营的算计。兄长放心,臣弟绝不可能被她挑唆,万事唯兄长马首是瞻。”
他神情真挚,眼底坦荡无波,完美复刻平日闲散听话的幼弟模样。
可心底却清明透彻,宋堇棠的心思他早已看穿。女人看似示弱哭诉,实则每一句话都是筹码,每一次试探都是布局。假孕、流产、受辱,桩桩件件,皆是她为通商叱郸、壮大自身势力铺下的路。
而江枫看似掌控全局、看透一切,实则早已落入宋堇棠的圈套,还兀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江枫见他态度坚决,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柔和了些许:“我自然信你。你素来聪慧通透,只是太过随性,不爱争权夺利。此次之事,你做得极好。”
“通商叱郸看似利国,实则会让宋堇棠借母国势力渗透中原商界,后患无穷。”他眸光沉沉,暗藏阴鸷,“这步棋,我绝不会让她如愿。”
江逾白垂首聆听,微微颔首,眉眼温顺,唇角笑意不变,心底却自有一番考量。
他清楚,江枫忌惮宋堇棠的势力扩张,绝不会松口通商;可他更清楚,宋堇棠筹谋已久,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场拉扯,才刚刚开始。
一方手握皇权、步步设防,一方隐忍蛰伏、伺机反扑,而他夹在中间,看似棋子,实则是掌控棋局节奏的人。
片刻后,江逾白适时起身告退,礼数周全:“夜深露重,兄长早些歇息。明日臣弟继续探查城内商情,盯紧嫂嫂动静,绝不许她暗中私做手脚。”
“去吧。”江枫挥了挥手,目光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眸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沉沉的审视与猜疑。
待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孤灯一盏。
江枫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冷嗤出声:“通透听话?只怕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