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不畏把阿兰带进刑部的时候,柳尚书正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和萧浮云说话。
看到上官不畏进来,他停下话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阿兰。
阿兰低着头,不敢看他,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这就是锦绣坊的案子?”柳尚书问。
“是,人带回来了。”上官不畏说。
“审了没有?”
“审了一部分,还差口供。”
柳尚书点了点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上官不畏带着阿兰走进去。
正堂里很安静,只有书案上的蜡烛在跳,火苗一窜一窜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书案上摆着案卷和笔墨,砚台里的墨是新的,刚磨的,还有墨香。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案卷,是归档的旧案,纸页发黄了,边角卷曲着。
阿兰站在正堂中间,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敢动。
上官不畏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阿兰,你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漏,不要编,不要替别人扛。你说了什么,我记什么。你签了字,画了押,就是证据,不能改。”
阿兰抬起头,看了上官不畏一眼。
她的眼睛红肿,眼眶里还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渗出一丝血,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血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昨天下午,酉时前后,我去找老板娘预支工钱。我娘病了,大夫开了药方,一副药要一两银子。我攒的钱不够,想着预支两个月的工钱,先去抓药。老板娘正在绣房里记账。她坐在书案前面,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噼里啪啦地响。”
“我走进去,站在她面前,跟她说我娘病了,需要钱抓药,想预支两个月的工钱。老板娘头都没抬,说绣坊没钱。我说我娘快死了,求求你了。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井水,看不到底。”
“她说,你娘死不死关我什么事?你干就干,不干滚。”
“我说我在这做了十一年,从来没请过假,从来没误过工,现在家里出了事,你就不能帮帮我?”
“她站起来,用手指着我的脸说,我帮你还少了?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你的。你现在手艺好了,翅膀硬了,就想多要钱?”
“我说我不是多要,是我娘要死了。她说,你娘都病了五年了,怎么还没死?五年前你就说你娘要死了,到现在还活着。你是不是在骗我?我说我没有骗你,我娘真的快死了。她说,你每次要钱都说你娘快死了,你娘到底什么时候死?”
阿兰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
“然后呢?”上官不畏问。
“然后我火了,我跟她吵了起来。我说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娘死的时候是谁帮你操办的丧事?是我。你生病的时候是谁帮你熬的药?是我。你被客人欺负的时候是谁帮你挡的?是我。你忘了?她说我没忘,但一码归一码。你娘死不死是你家的事,绣坊的钱不能动。”
“她转过身,走到绣架前面,说她要干活了,让我出去。”
“我没有出去,我跟着她走到绣架前面,站在她左边。”
“她拿起剪刀,指着我说,你再不走,我不客气了。我说你不客气又怎样?她用剪刀扎我。她扎了好几下,我躲开了,有一下没躲开,扎在我左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阿兰撸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前臂。
前臂上有一道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已经结了痂,但伤口很深,愈合得不好,留下了凸起的疤痕。
疤痕是粉红色的,新生的肉芽组织填满了伤口,边缘还有未脱落的黑色血痂。
她用手指在疤痕上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旧衣服的补丁。
“血淌下来,滴在地上,滴了好几滴。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血,不知道怎么就火了,我从来没有这么火过,我跟了她十一年,她打我骂我克扣我工钱,我都忍了,但她不该说我娘。”
“我娘没有几年活头了,她不该咒她。”
“我抢过她手里的剪刀,她伸手来抢,抓住了我的右手,我甩开她的手,她在我手背上抓了一下,抓了三道印子,这是她抓的。”
阿兰抬起右手,手背上那三道抓痕还在渗血。
她看着那三道抓痕,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然后呢?”上官不畏问。
“然后我用剪刀刺她,刺了一下。”
“她先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张开了,想喊,喊不出来。然后往右边倒下去,倒在绣架上,绣架倒了,椅子也翻了。”
“她趴在地上,胸口插着剪刀,血从她身下淌出来。”
“她又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怕,是……我说不上来,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阿兰闭上眼睛,停了很久。
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水了。
“她不动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我想,不能就这样走了,我得把现场弄乱,让人以为是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扎的,不是故意的。”
“我把椅子踢翻了,椅子腿断了,把绣线扯乱了,在地上绕了好几圈。看到绣绷上的花还没绣完,怕人看出她是在干活的时候被杀的,就拿起针,学着绣了一针。我不会绣花,绣得不好,那一针歪了。”
“然后我走到书案前面,看到她写的账目。我怕账本上有我的名字——她之前记账,把我的工钱记在最后一页。我不想让人知道我预支工钱的事,就伸手去翻账本。手按在纸上,按了一下,有没有留下印子我不知道。”
“后来我就走了,我把剪刀留在了她胸口,没有拔,拔了血会喷出来,喷在我身上,我怕衣服上有血,回去换了衣服,把带血的衣服藏在床底下。”
“就是这样。”
阿兰说完了,站在正堂中间,垂着手,低着头,不动了。
上官不畏放下笔。
她在纸上记了整整三页,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走到阿兰面前。
“你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有就改,没有就签字画押。”
阿兰接过纸,从上往下看。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纸上的字无声地动。
看到关于她娘的那些句子时,她的眼睛又红了,但没有流泪。
看到关于那一针绣歪了的描述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没有错。”她说。
“那签字,画押。”
阿兰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她的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好几下,才写出第一个字。
她的字写得不难看,笔画有力,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她签了名,又在名字旁边按了手印,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手背上的抓痕被挤压了,又渗出了新的血珠,沾在纸面上,在指纹旁边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小点。
上官不畏拿过纸,仔细看了看,然后叠好,收进案卷里。
她站起来,走到阿兰面前,问道:“阿兰,你杀人了,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你不后悔?”
阿兰想了想,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看着那三道抓痕。
抓痕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表面凝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光。
“我后悔。不是后悔杀了她,是后悔没有早点带我娘去看病。她托人带信给我,说胸口疼,喘不上气,我让她再等等,等绣坊的活干完了再回去。我等了半个月,活还没干完,我娘差点死了,大夫说再晚两天就没救了。”
“我要是早点回去,就不会找老板娘预支工钱,不预支工钱,就不会吵架,不吵架,就不会杀人,说到底,是我害了我娘,不是老板娘。”
上官不畏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种平静,上官不畏见过。
在那些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脸上见过。
她转过身,朝着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差役走进来,站在门口。
“把阿兰带下去,关在大牢里,等柳尚书过堂。”
差役走上前,把阿兰的双手绑了。
阿兰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低着头,跟着差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上官不畏。
“上官姑娘,小莲还小,她不懂事。她替我顶罪的事,能不能不追究?她是好姑娘,她不应该坐牢。”
“她的案子,会有专门的人审,我管不了。”
阿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走出了正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院子,走过回廊,下了台阶,进了大牢。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来回撞了好几遍,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正堂里恢复了安静。
萧浮云从门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问道:“阿兰的案子清楚了吗?”
“清楚了,口供有了,证据也有了。阿兰手上的抓痕,老板娘手上的抓痕,阿兰衣服上的血迹,床底下藏的血衣和剪刀,绣绷上那一针绣反了的花,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
“小莲呢?小莲放了吗?”
“没有。还关在长安县衙的大牢里,阿兰被抓了之后,她还在里面。”
“放了吧,她不是凶手。”
萧浮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差役,耳语了几句。
差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萧浮云转过身,看着上官不畏:“你今天不回去了?”
“不回去,阿兰的案卷还没整理完。”
“我陪你。”
上官不畏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坐在正堂里,一个整理案卷,一个写报告。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
子时了。
上官不畏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她的眼睛酸了,眼眶发红,是油灯熏的。
“你困了?”萧浮云问。
“不困,眼睛有点酸。”
“歇一歇。”
“不用。”
萧浮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墙根下有一只蟋蟀在叫,声音细细的,像是被风吹出来的。
院子里很暗,只有回廊上挂着一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荡过来荡过去,像一只船在水面上漂。
“阿畏,你说阿兰会判什么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