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畏浮云遮望眼 > 第67章 绣坊血案惊长安
    “已经安排人送她们回家了,长安本地的,昨天就送回去了,外地的,等凑齐了人一起走,朝廷拨了银子,给每个人发了盘缠和安家费。”

    “孟珏呢?”

    “她留下来了,她说她大伯在长安,她要留下来照顾他。”

    柳尚书顿了一下。

    “你孟伯伯的身体不太好,身边确实需要人,孟珏留下来是好事。”

    上官不畏点了点头,把周昌的口供放回桌上,走出正堂。

    萧浮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两封信,道:“阿畏,岭南来的,老孙写的。”

    上官不畏接过信,展开。

    第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上官姑娘,矿上的事已经处理完了。矿洞封了,矿工遣散了,护卫抓了,账本和证据都送交官府了。林远山的家产被抄了,充公了。岭南道的官府说,要给你请功。老孙。”

    上官不畏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第二封信更短。

    “上官姑娘,那些女子都安全到家了,她们的父母跪在地上磕头,说是你救了她们的命。老孙。”

    上官不畏把信折好,也塞进袖子里。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摇晃晃。

    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凉凉的。

    “结束了。”上官不畏道。

    “结束了。”萧浮云站在她身后接话。

    “裴勉、林远山、周昌都要死了。孟伯伯的儿子回不来了。孟珏脸上的疤也消不掉了。那些女子的五年、三年、一年,也回不来了。”

    “但她们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上官不畏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他的嘴唇干裂了,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瘦了,比从长安出发去岭南的时候瘦了一圈。

    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

    “萧浮云,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有。”

    “你的下巴都尖了。”

    上官不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是尖了一点。

    她这段时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脑子里转着太多的事。

    孟远的尸骨,林远山的账本,裴勉的信件,周昌的口供。

    还有那些女子的脸,她们从矿洞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用手遮着脸,像一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阿畏,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萧浮云问。

    “等。”

    “等什么?”

    “等裴勉、林远山、周昌秋后问斩。等暗月的案子彻底了结。等我父亲的案子彻底结案。”

    “然后呢?”

    上官不畏想了想。

    她从来没有想过“然后”。

    从清河县到长安,从长安到岭南,从岭南再回到长安,她一直在路上,一直在查案,一直在追人。

    她没有停过,她不敢停。

    停下来就会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那棵槐树,想起别人告诉她的三岁之前的事情。

    那些事情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像骨头一样,埋在土里。

    “然后……”她说,“然后我想回柳巷的那个家,安安静静住几天,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把窗户的纸糊一糊,把堂屋的墙刷一刷。我在长安住了这么久,一直没时间收拾。”

    萧浮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但我帮你,会快一点。”

    上官不畏没有拒绝。

    “阿畏,你还记得我们在清河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萧浮云问。

    “记得。子时三刻,县衙回廊,你从转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染血的信。”

    “你手里扣着三根银针,差点扎到我。”

    “我没有,我只是扣着,没打算扎。”

    “你打算了,我看到你的手指在动。”

    上官不畏没有说话。

    她确实打算了。

    那个时候她不相信任何人。

    巷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手里拿着信,说县令出事了,让她跟他走。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她,不知道他手里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不小心,她就会像父亲一样被人害死。

    “现在呢?”萧浮云问。

    “现在什么?”

    “现在你还打算扎我吗?”

    上官不畏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在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做不做好事。”

    萧浮云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的脸像一块石头,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笑起来的时候,石头裂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上官不畏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觉得不讨厌。

    “阿畏,我会做好事的。”萧浮云回道。

    “我知道。”

    “你知道?”

    “从清河县就知道了,你帮了我很多,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萧浮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伸出手,把头发别到她的耳后。

    她没有躲。

    “萧浮云。”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为刚才的事,是为所有的事。”

    萧浮云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放下来了。

    “阿畏,我之前撒谎了,我帮你,不是因为孟长青托我照顾你,也不是因为我父亲和你的父亲是朋友。”

    “我知道你撒谎了,但那是为什么?”

    萧浮云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因为这棵树。”

    “树?”

    “你母亲种的树,你父亲买的宅子,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三岁就离开那里了,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但它记得。它每年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一年又一年,等了你十五年。你回来了,它还在这里,它没走。”

    上官不畏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它流。

    她走到槐树前,伸出手,摸着树干。

    树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

    她闭上眼睛,想象母亲种树的样子。

    母亲应该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她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娘,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萧浮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谁都没有动。

    夕阳从墙头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人。

    清晨卯时三刻,长安城东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丝气。

    紧接着是东西倒地的闷响,木架子砸在青砖地面上,绣线滚了一地,五颜六色的,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锦绣坊的门板还没有完全卸下来,只卸了两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住在隔壁的卖饼老刘头第一个听到动静,他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踩着木屐跑过来。

    他趴在那两扇门板中间往里看,借着晨光,他看到了老板娘倒在绣架前,胸口插着一把剪刀,血从她身下淌出来,沿着青砖的缝隙往低处流,像一条暗红色的小蛇。

    老刘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爬起来,跑出去报官。

    上官不畏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她从刑部骑马过来,萧浮云跟在后面。

    霍无恙今天没有来,柳尚书派他去城外送一份公文,要下午才能回来,所以只有他们两个人。

    锦绣坊门口围了很多人,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还有住在巷子里的邻居,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两个差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棍子,维持秩序。

    看到上官不畏的令牌,他们赶紧让开一条路。

    上官不畏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丝绸和胭脂的甜腻味道,让人嗓子发紧。

    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看整个现场。

    铺子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是绣房。

    店面里摆着几张桌子和架子,上面放着绸缎、绣品、线团、花样。

    绣房在店面后面,用一道布帘隔开。

    布帘是蓝色的,上面绣着牡丹花,花是红色的,叶子是绿色的,绣工很精细。

    但布帘被扯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横杆上,像是有人经过时用力扯过。

    老板娘倒在绣架前,身体侧卧,面朝右边。

    她的右手伸向绣架的方向,左手压在身下。

    她的头发散了,发簪掉在几步远的地上,是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一朵梅花。

    她的鞋也掉了一只,是一只青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很密,是上好的做工。

    绣架上的绣绷还没有完成的作品,是一幅牡丹图,红色的花瓣已经绣了大半,绿色的叶子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线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绣架旁边倒着一把椅子,椅子腿断了一根,横在地上。

    十几个绣娘挤在绣房后面的角落里,有的穿着外衣,有的只穿着中衣,有的人头发还没梳好,有的人脸上还有泪痕。

    她们挤在一起,蹲着,站着,靠着墙,都在发抖。

    看到上官不畏进来,有的捂住嘴,有的闭上眼睛,有的把头埋在膝盖里。

    上官不畏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

    她先看死者的面色。

    尸体的脸已经发白了,嘴唇发紫,眼睑半闭,眼球凸出,眼白上有细小的出血点。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已经扩散,对光没有反应,这是死了一段时间才会出现的现象。

    她看死者的颈部,脖子上没有勒痕,没有掐痕,不是勒死,不是掐死。

    她看死者的胸口。

    剪刀插在左侧第三肋和第四肋之间,只露出短短一截刀柄,刀身几乎全部没入胸腔。

    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摸上去是湿的,血还没有完全干透。

    刀刃刺入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略偏左。

    她用两根手指在刀刃和皮肤之间比划了一下,夹角大约四十度。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还原这个角度。

    凶手站在死者的左侧,比她高出至少半个头,右手持剪,从上往下用力刺入。

    刺入的力量很大,刀刃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直接刺入心脏。

    如果是自己刺的,角度应该是垂直的,或者从下往上,因为人拿剪刀刺自己胸口时,手臂会自然地从下往上用力。

    这个角度不是自杀能做到的。

    她看死者的手。

    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

    她凑近闻了闻,是墨汁,不是血。

    死者生前在写字,或者是在记账。

    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抓痕,呈三道平行的线,长度约一寸,间距均匀。

    抓痕很新鲜,还在渗血,边缘微微翻起,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真皮组织。

    这是死前不久留下的,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和死亡时间吻合。

    她从袖中取出皮手衣戴上,然后检查死者的口袋。

    腰间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串钥匙、几钱碎银子、一块手帕。

    钥匙是铜的,一共四把,有大有小,上面没有血迹。

    碎银子成色一般,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大约三钱。

    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很细,做工很好,但手帕上没有血迹,说明死者死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拿手帕。

    她检查死者的周围地面。

    地上有一摊血迹,面积约两尺见方,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中间有一块颜色较浅的地方,是尸体压住的位置。

    血迹旁边有几滴溅开的血点,形状不规则,是喷溅上去的,从血点的分布看,凶手站在死者的左前方。

    她站起来,走到绣娘们面前。

    “谁是这里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