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沈玉的账本还在沈玉的头骨里,朝廷的人来了,要取出来,我等不及了。”
萧浮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我陪你去。”
去长安的决定做得很快,但出发拖了三天。
霍无恙的马车坏了,车轴裂了一条缝,走不了远路。
他蹲在院子里修了三天,用铁皮把裂缝包住,又用锤子敲了上百下,敲得叮叮当当响,整个县衙都听得到。
孟长青的身体也不行了。
从岭南回来以后,他就一直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血来。
上官不畏去看了他几次,给他把脉,脉象又细又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孟伯伯,你的肺有问题,以前在岭南的时候,湿气太重,伤了肺,”她放下孟长青的手腕,“你不能去长安。”
孟长青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他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全是血。
“我不去,我去了也是个累赘。”
“我到了长安,会给你写信。”
“不用写信,你到了长安,找到你父亲的老宅,替我给他上一炷香。”
上官不畏点了点头。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上官不畏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白,像一只眼睛。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她脸上生疼。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霍无恙把马车赶到门口,车已经修好了,铁皮包着车轴,在月光下闪着光。
“上车吧。”
上官不畏上了车,萧浮云也上了车。
霍无恙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甩鞭子,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上官不畏掀开车帘,回头看。
县衙的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孟长青没有来送。
他的身体起不来。
刘氏也没有来送。
她还在绣坊里练手艺。
没有人来送。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
官道很宽,但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马车颠簸得很厉害。
上官不畏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她的脑子里在想沈玉的账本。
账本藏在沈玉的头骨里,颅腔是空的,账本卷成筒状塞进去,外面用白布包着。
她走之前,把那颗头骨从停尸房里拿了出来,放在一个木盒里,木盒放在马车座位下面。
她要亲手把账本交给朝廷的人。
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萧浮云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
书页泛黄了,边角卷曲着,是一本很旧的书。
他的眼睛在书页上移动,但上官不畏知道他没有在看。
他在想事情。
“萧文书。”
“嗯。”
“到了长安,你先回家吗?”
萧浮云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先办正事,把案卷和证据交到刑部,再去十六皇子的府邸,然后回家。”
“你家在长安哪里?”
“城西,我父亲是翰林院的编修,宅子是朝廷分的,不大,但够住。”
上官不畏没有再问。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陈留的地方。
陈留是个小县城,比清河县还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
萧浮云找了一家客栈,安排大家住下。
客栈很小,只有三间房,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脸上全是皱纹,说话漏风。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房。”
“只有两间了,有一间房的顶塌了,还没修。”
萧浮云看了看上官不畏。
上官不畏点了点头。
“两间,我和霍无恙一间,上官姑娘一间。”
“好,两间房,一晚二分银子。”
萧浮云付了钱,拿了钥匙。
吃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大堂里。
大堂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三张空着,只有他们这一桌有客人。
老板娘端上来三碗面,一碗素面,两碗肉面。
素面是给上官不畏的。
“你们从哪里来?”老板娘问。
“清河县。”霍无恙说。
“去长安?”
“对。”
“去长安做什么?”
“办事。”
老板娘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霍无恙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
“上官姑娘,到了长安,我们能见到皇帝吗?”
“不能。”
“那怎么把账本给他?”
“有人会替我们给。”
“谁?”
“十六皇子。”
霍无恙不认识十六皇子,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继续赶路。
又走了五天,到了洛阳。
洛阳是大城,比清河县大一百倍,城墙很高,城门很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萧浮云找了一家大客栈,安排大家住下。
客栈叫龙门客栈,三层楼,几十间房,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龙门”两个字。
上官不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的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紫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吵架。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看哪里都觉得新鲜。
“上官姑娘,明天我们就到长安了。”萧浮云站在门口。
“我知道。”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上官不畏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紧张,我怕账本被抢,怕暗月的人找到我们,怕十六皇子不可信,我什么都怕。”
“怕也没用。”
“我知道。”
萧浮云转身走了。
上官不畏关上窗,坐在床边。
她拿出那个木盒,打开。
沈玉的头骨躺在里面,白布包着,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窝。
她盯着那两只眼窝看了很久。
“沈玉,你的账本在我这里。我会把它交给朝廷,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合上木盒,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去长安。
洛阳离长安不远,只有两天的路。
马车走在官道上,官道很宽,很平,不像之前的路那么颠簸。
上官不畏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农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
远处有村庄,村庄的房子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天空。
走了两天,终于到了长安。
长安是天下最大的城市。
城墙很高,有十几丈高,全部用青砖砌成。
城门很大,可以并排走十辆马车。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过往的行人,盘问他们的身份和来意。
萧浮云亮出刑部的令牌,士兵赶紧放行。
马车进了城,走在长安的街道上。
街道很宽,可以并排走十辆马车。
街道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应有尽有。
上官不畏没有忘记来长安的目的。
她要找到十六皇子,把账本交给他。
“萧文书,我们先去哪里?”
“先去刑部,把赵成的案卷交给刑部,然后去十六皇子的府邸。”
马车拐进一条大街,大街很宽,两边种着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大街的尽头是一栋很大的建筑,门口有两面大鼓,是百姓击鼓鸣冤用的。
门口站着四个差役,腰上挂着刀,目光警惕。
这就是刑部。
萧浮云下了车,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差役接过令牌看了看,还给他,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刑部很大,院子很宽,铺着青砖,两边种着松树。
松树很高,比房子还高,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浓荫。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都在低头处理公文。
萧浮云带着上官不畏和霍无恙穿过院子,往后面的厢房走。
他在这里当过差,对地形很熟悉。
走到一间厢房门口,他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进来。”
萧浮云推开门,走进去。
厢房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脸很圆,眼睛很大,留着短须,穿着一身官服。
他正在看一份案卷,看到萧浮云进来,他放下案卷,站起来。
“浮云?你怎么回来了?”
“王大人,我回来送案卷。”
王大人看了看萧浮云身后的上官不畏和霍无恙。
“这两位是……”
“上官不畏,州府的仵作,霍无恙,将军府的人。”
王大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上官不畏身上停留了片刻。
“上官不畏?上官青的女儿?”
“是。”
王大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父亲的案子,朝廷已经平反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就好,”王大人转向萧浮云,“什么案卷?”
萧浮云从包袱里取出赵成的案卷,放在桌上。
案卷很厚,用麻绳捆着,麻绳勒得很紧。
“赵成,清河县的县尉,他杀了两个人,还帮暗月做事,这是案卷和证据。”
王大人解开麻绳,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案卷,看着萧浮云。
“赵成现在在哪里?”
“在清河县的大牢里,等朝廷的判决。”
“暗月的事,你们查了多少?”
“查了清河县的据点,还有几个名字,在账本里。”
“账本呢?”
萧浮云看了上官不畏一眼。
上官不畏走上前,从包袱里取出那个木盒,放在桌上。
王大人看了看木盒,没有打开。
“这是什么?”
“沈玉的头骨,账本藏在她的颅腔里。”
王大人的脸色变了。
“你们把账本藏在死人的头骨里?”
“最安全的地方。”
王大人沉默了很久,伸手打开木盒。
白布包着的头骨躺在里面,他盯着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窝看了几息,伸手取出头骨,翻过来。
颅底的孔洞很大,里面塞着一个纸卷。
他用手指把纸卷夹出来,展开。
账本很厚,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着,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一页一页地翻,上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第一页写着:宁王,白银一千两,年月日。
第二页写着:宁王,白银一千两,年月日。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写着宁王的名字,每一页都是一千两。
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了别的名字。
张淑妃,裴丞相,刘文忠,赵铁山。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名字,你们核实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