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让她住在这里,等沈玉的案子结了,我来接她。”
三个人上了马车,往清河县走。
路很颠簸,马车晃来晃去。
上官不畏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刘小妹的脸。
那双眼睛,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面装着一个八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平静。
一种经历过太多痛苦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上官不畏知道那种平静。
她自己也有。
回到清河县,上官不畏直接去了停尸房。
她站在沈玉的尸骨前,沉默了很久。
沈玉,你的女儿还活着。
她八岁了,很瘦,眼睛很亮。
她恨你的仇人,但她不会让恨把心变黑。
她比你坚强。
她拿起沈玉的头骨,放在木台上。
又拿起颈椎,放在头骨下面。
一根一根地摆,把所有的骨头都摆回原来的位置。
摆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具完整的骨架。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被人糟蹋了。
糟蹋她的人是赵成。
她怀了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被刘福抱走了,因为刘福以为孩子是自己的。
她找不到孩子,恨赵成,恨刘福,恨所有人。
她想死,没死成。
刘福回来了,说要娶她。
她不从。
刘福恼了,杀了她。
锤子砸头,绳子勒脖,斩刀砍头。
她死了。
埋在地下,八年。
她的骨头被挖出来,摆在停尸房里。
她的女儿在乡下,跟着仇人的父母,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不公平。
这个世界不公平。
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那块白色手帕——和刘小妹那块一样的——盖在沈玉的头骨上。
“沈玉,你的案子查清了,害你的人死了,你的女儿,我会照顾。”
她转身走出停尸房。
萧浮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案卷。
“案卷写好了,你看看。”
上官不畏接过案卷,翻开。
第一页写着沈玉的名字、年龄、籍贯、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第二页写着刘伯的名字、年龄、籍贯、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第三页写着赵成的口供。
第四页写着刘福的罪行。
第五页写着刘小妹的身世。
她合上案卷,还给萧浮云。
“再加一条。”
“什么?”
“沈玉的耻骨联合处软骨钙化,说明她生前生过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刘小妹。刘小妹不是刘福的女儿,是赵成的女儿,赵成才是她的亲生父亲。”
萧浮云接过案卷,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还有吗?”
“还有,沈玉的尺骨上有陈旧性骨折,是被人打断的,不是摔的,是打的。谁打的?赵成打的,还是刘福打的?查不清楚了,但骨折的痕迹在,说明她活着的时候被人打过,不止一次。”
萧浮云又加了一行字。
“还有吗?”
“刘伯的第七根肋骨上有裂缝,是被人用膝盖压断的,舌骨断了,是被人掐断的。不是一个人做的,刘福掐的,赵成压的,两个人,一起杀了刘伯。”
萧浮云停下笔,看着上官不畏。
“你确定?”
“确定,刘伯的肋骨裂缝在左边,舌骨断裂的方向是从右向左。刘福是右撇子,他用右手掐刘伯的脖子,力量从左向右,舌骨应该从左向右断。但刘伯的舌骨是从右向左断的。所以掐刘伯的人不是刘福,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是左撇子。赵成是左撇子吗?”
“不是,赵成用右手写字。”
“那这个人是谁?”
萧浮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存在。”
上官不畏接过案卷,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刘伯之死,凶手至少两人,一人为右撇子,一人为左撇子,右撇子者刘福,左撇子者身份不明。”
她把案卷还给萧浮云。
“上报朝廷的时候,把这条加上。”
“好。”
当天晚上,上官不畏去了赵成的家。
赵成的家已经被查封了,门上贴着封条。
她从窗户翻进去,摸黑走到赵成的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书架空了,书案空了,抽屉空了。
她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青砖。
有一块砖的声音是空的。
她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油布包。
她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账本。
账本很厚,封面已经烂了,里面的纸也发黄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上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第一页写着:宁王,白银一千两,年月日。
第二页写着:宁王,白银一千两,年月日。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写着宁王的名字,每一页都是一千两。
一个月一千两,一年一万两千两,五年就是六万两。
账本的后面几页写着别的名字。
张淑妃,白银五百两,年月日。
裴丞相,白银三千两,年月日。
刘文忠,白银二百两,年月日。
赵铁山,白银一千两,年月日。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子,每一个日期,清清楚楚。
上官不畏将账本收好,翻出窗户,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
院子里很安静,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她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本账本,心跳得很快。
这是赵成的保命符。
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暗月的人灭口,所以他把所有的账都记下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这本账本会替他说话。
他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能替他说话的人。
上官不畏回到县衙,走进正堂。
萧浮云还在整理案卷,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
“找到了什么?”
“赵成的账本,”她把账本放在桌上,“五年,六万两银子,全送到了宁王手里,还有张淑妃、裴丞相、刘文忠、赵铁山,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笔银子都有日期。”
萧浮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本账本,能要很多人的命。”
“所以我们要把它藏好,不能让暗月的人找到。”
“藏在哪里?”
上官不畏想了想。
“藏在沈玉的骨头里。”
萧浮云愣了一下。
“什么?”
“沈玉的头骨,颅腔是空的,可以藏东西,没有人会去翻一个死人的头骨。”
萧浮云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上官不畏拿着账本,走进停尸房。
她站在沈玉的骨架前,拿起头骨,把它翻过来。
颅底的孔洞很大,刚好能把账本塞进去。
她把账本卷成筒状,塞进颅腔里,然后把头骨放回原位。
“沈玉,这是赵成的账本,里面有宁王的名字,有张淑妃的名字,有裴丞相的名字,有刘文忠的名字,有赵铁山的名字。他们都是暗月的人,都是害你的人。账本在你这里,最安全。等朝廷的人来了,我会告诉他们,从你的头骨里取出账本。”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停尸房。
萧浮云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相信沈玉会帮你守着账本?”
“她不是在帮我,她是在帮她自己。这本账本能要宁王的命,宁王是暗月的人,暗月是害她的人。她会守好的。”
萧浮云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月光照在停尸房的白灯笼上,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芯,冒着青烟。
“萧文书,你说朝廷会派人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等朝廷的人来了,我会把沈玉的骨头交给他们,把账本交给他们,把赵成的口供交给他们,把刘福的事交给他们。”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长安,找到宁王,找到张淑妃,找到裴丞相,找到刘文忠,找到赵铁山。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扳倒。”
萧浮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
上官不畏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孟长青托我照顾你。”
“只是因为这个?”
萧浮云没有回答。
上官不畏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清河县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上官不畏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她在等一具尸体。
今天早上,城东的屠户张屠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
七窍流血,脸色发黑,死状极惨。
他的哥哥张大旺一大早就跑到县衙击鼓鸣冤,说弟弟是被弟媳毒死的。
陈县令派了差役来通知上官不畏去验尸。
差役还没到,尸体也还没到。
上官不畏站在门口,等着。
萧浮云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上官姑娘,陈县令让你去张屠家验尸,还是把尸体拉到县衙来?”
“拉到县衙来。陈县令说,张屠家在城东,巷子太窄,花轿都进不去,去了也没地方验。”
萧浮云点了点头,把公文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跟你一起去停尸房。”
两个人走进去。
停尸房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
墙壁是砖砌的,没有刷白灰,青灰色的砖缝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木台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白布。
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上官不畏点了一个炭盆,放在木台旁边。
炭火的红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摊摊干涸的血。
等了半个时辰,尸体到了。
四个差役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草席。
草席上沾满了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发硬。
差役把门板抬进停尸房,放在木台上,然后退了出去。
他们不想多待,这个地方太冷了,也太阴了。
上官不畏掀开草席。
张屠的脸已经肿了,肿得比正常人大了一圈。
他的皮肤发黑,不是晒的那种黑,是中毒的那种黑。
嘴唇是紫色的,肿得翻了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眼睛半睁着,眼球凸出来,眼白上全是血点。
耳朵里、鼻子里、嘴角边,都有干涸的血迹。
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入张屠的胃部。
银针拔出来,针尖发黑。
“砒霜。”她说。
萧浮云站在木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
“能确定是砒霜吗?”
“能。银针变黑,是砒霜的特征。其他毒药也会让银针变黑,但砒霜的黑是最深的。你看这里。”
上官不畏把银针举到油灯下。
“针尖发黑,针身还是白的。说明毒在胃里,没有被吸收到血液里。他吃了砒霜没多久就死了,毒还没来得及扩散。”
“多久?”
“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砒霜中毒,快的一刻钟就死,慢的要拖一两天。他死得这么快,说明砒霜的剂量很大。”
萧浮云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