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的暴风雪被远远地甩在了“清风梭”的尾迹之后。
随着飞梭重重地撞入西牛贺洲那温暖而湿润的云层,甲板上的方寸山弟子们无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这次清缴任务虽然短暂,却异常惨烈,原本出发时的十五名弟子,归来时人人带伤,甚至有两名弟子因为魔气侵蚀过深,此刻还躺在舱内的玄冰床上昏迷不醒。
秦风依然站在甲板的末端。他的手里摩挲着那根秃了头的扫帚柄,眼神有些放空。
他在回味。
回味在那寒鸦谷底,扫帚切入空间节点那一瞬间的颤动。那不是一种力量的对抗,而是一种极致的“咬合”。就像两颗严丝合缝的齿轮,在高速运转中找到了一处微小的凹槽,然后顺势而入。
由于那一扫的感悟,他体内原本如同深潭般的灵力,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星云状的旋转态。
炼气四层,中阶。
这种跨越在方寸山的历史上并不罕见,许多弟子在生死关头都能突破瓶颈。但秦风的突破不同,他的灵力没有丝毫浮躁,反而因为在那空间“漏子”旁的洗练,带上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秦风,收拾一下,我们要着陆了。”
吴姓弟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半边袖子空荡荡的,脸色蜡黄,那是透支了本命精血的后遗症。他在这次任务中护住了大部分弟子,但也因此伤了根基。
他走到秦风身边,看了一眼那根秃柄,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在谷底,谢谢你那个提醒。”
秦风转过头,有些迟疑地问:“提醒?”
“若不是你说灰尘往北跑,我原本打算带着大家往西边那处背风坡撤退。后来我才发现,那背风坡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寒鸦巢穴。若是进去了,我们谁也回不来。”吴姓弟子拍了拍秦风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你虽然修为不高,但这双眼睛,救了很多人的命。”
秦风微微低头:“只是看地看得久了,习惯了。”
飞梭缓缓降落在三星洞外的广场上。
闻讯而来的执事长老和医馆道童立刻接管了伤员。在一片混乱中,秦风拎着自己的包裹和秃柄,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向着后山的藏经阁走去。
但他没能如愿回到那个潮湿的小耳房。
在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上,几名穿着黑色劲装、袖口绣着一颗星辰的“督导弟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记名弟子秦风,归山后按例需前往‘试才堂’进行等级核定。”领头的督导弟子语气生硬,眼神在秦风那根秃柄上停留了一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能不能先让我回去放个东西?”秦风轻声问。
“规矩不可废。走吧。”
……
试才堂。
这里比演武场要安静得多,却也更显肃穆。大殿中央矗立着三根巨大的玉柱,分别对应着“气”、“神”、“体”三项考核。
秦风到的时候,殿内已经站了几个同样刚归山的弟子。
“快看,那是吴师兄带去那个扫地的。”
“听说他命大,在寒鸦谷底躲在石头后面捡了一条命。”
“捡命也是运气。不过这等级核定可骗不了人,要是还是炼气三层以下,即便有功,恐怕也得被调去伙房挑泔水了。”
细碎的议论声在大殿里回荡。秦风像是没听到一样,规规矩矩地排在队伍末尾。
轮到他时,负责考校的一名中年执事翻了翻名册,皱眉道:“秦风,入山三年,记名弟子,原修为炼气三层。任务表现:协助清理杂物。”
中年执事抬头看了看秦风,指了指第一根“气”字玉柱:“把手放上去,运转你最擅长的功法,向内灌注灵力。记住,莫要勉强。”
秦风走上前,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玉柱。
他知道,这玉柱测试的是灵力的量和精纯度。如果他全力爆发,那种星云状的灵力旋转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闭上眼,尝试着从那团旋转的“星云”边缘,剥离出那么一丝灵气。
他的动作很慢。
在别人眼里,他像是被玉柱的冰冷给吓住了,半天没反应。
“快点,后面还有人。”执事催促道。
秦风的手掌终于贴了上去。
他没有灌注,而是用了他扫地时的那种“引导”。他让玉柱内部原本沉寂的灵气,顺着他手掌的纹理,轻轻地带了一下。
“嗡——”
玉柱微微一颤,一道淡淡的青光从底部升起,停在了第四个刻度上,随后颜色变得极深,近乎青黑色。
中年执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猛地一凝。
“炼气四层?而且……这精纯度竟然到了‘凝实’境界?”
在炼气期,灵力的精纯度通常分为:虚浮、沉稳、凝实、固态四个等级。大多数炼气四层的弟子,灵力都还处于“虚浮”向“沉稳”过度的阶段。
像秦风这种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能把灵力练得像石头一样沉重的,极其罕见。
“下一项,体。”执事的声音变得客气了一些。
秦风走向第二根柱子。这根柱子测试的是肉身的强度和瞬间的发力。
他看着柱子上那个凹陷进去的掌印,想起了自己劈砍赤松时的发力方式。
他不追求爆破。
他只是把脊椎骨的力量,顺着肩膀、手臂,像一条鞭子一样甩了出去。
“咚!”
一声闷响,声音并不刺耳,却在大殿内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测试石柱上的掌印并没有变深,但在掌印的中心,竟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蜘蛛网般的裂痕。
执事倒吸一口冷气。
这玉柱可是专门针对金丹期以下弟子设计的,极具韧性,很难被打出裂痕。秦风这一掌,力道没有外泄分毫,全进去了。
“炼气四层,中阶。肉身强度……上等。”执事在那名册上飞快地书写着,随后他看着秦风,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秦风,你这种根基,不去外门做核心弟子可惜了。要不要我帮你引荐给传功长老?”
“多谢长老美意,弟子在藏经阁扫地,心很静,挺好的。”
秦风再次拒绝。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这是“惊山钟”,唯有发生波及整个师门的重大事件时才会敲响。
一名浑身大汗的传讯弟子飞奔进大殿,由于跑得太快,险些撞在玉柱上。
“报——!执事长老,山下传来的急报!”
中年执事眉头一跳,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
“怎么了?”旁边的一名老者问道。
执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古怪地说道:“是那只……那个孙悟空。它从东海回来了,不仅闯了龙宫,还抢了那里的定海神铁。现在天庭已经有人下来调查它的出身,祖师下令,即刻起封锁方寸山所有出口,所有弟子归位,不得私自下山!”
大殿内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议论声。
“定海神铁?那不是大禹治水留下的神物吗?”
“那泼猴竟然真的闯出了这等名堂?我的天,它才下山多久?”
“完了完了,天庭要是查下来,咱们方寸山会不会受牵连?”
秦风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话,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根定海神铁,他在藏经阁的一本《兵器志》里读过。那是天下间“纹理”最沉重、结构最稳固的东西之一。悟空能拿得动它,说明它已经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力的承载”。
“猴子,你终究还是找到了那根最趁手的扫帚。”秦风低声呢喃。
他不再关注那些惊慌失措的弟子,拎起布包,在众人的喧闹中退出了大殿。
回到藏经阁。
夕阳的余晖洒在二楼的窗棱上,给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架蒙上了一层金色的灰。
静老依旧坐在那张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破旧的经文,似乎对外界的惊山钟声充耳不闻。
秦风走到案前,将那根秃了头的扫帚柄轻轻放在了桌上。
“回来了?”静老眼皮抬了一下。
“回来了。”
“北边冷吗?”
“冷。冷的很有条理。”秦风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开始从包裹里掏出一块在寒鸦谷顺手捡来的黑色碎石,“长老,扫帚坏了,帮我换一把吧。”
静老放下经文,看着那根秃柄,又看了看秦风那一身虽然脏却越发沉稳的气息。
“扫帚随时都有,但这扫帚头,得你自己扎。”
静老从袖子里甩出一捆闪烁着淡青色光芒的丝线,“这是‘千岁寒蚕丝’,坚韧异常。你去后山找几根粗壮的‘紫雷竹’,自己做一个能扫得动这‘西游乱世’的扫帚吧。”
秦风接过蚕丝,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长老,孙悟空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静老重新拿起经文,语气平淡如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纹理。它的纹理是横冲直撞,所以它要去捅天。你的纹理是因势利导,所以你要扫地。”
他指了指脚下。
“秦风,天快要乱了。天一乱,地上的灰就会更多。这一把扫帚,你可得扎结实了。”
秦风握紧了手中的寒蚕丝,眼中闪过一抹深邃。
“弟子明白。”
那一夜,方寸山戒备森严。
而在那座寂静的藏经阁内,一个炼气四层的杂役,正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地劈着紫雷竹。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避开了竹子内部暴躁的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