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三名女子在距离王大器百丈外停下。
她们看着王大器,脸上同时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齐齐躬身行礼:“药谷寒露(剑阁清明、星殿白露),拜见师尊。”
这一声师尊,让王大器的身体剧烈一震。
“谁…………把你们做成这样的?”王大器的声音压抑到了极致,那股压抑的怒火,让周围的虚空开始出现一道道漆黑的裂缝。
“师尊,没有人逼迫我们。”
走在最前面的大弟子寒露柔声说道,她的声音空灵,却像是在照本宣科,“当年宗门覆灭,是寂灭大人护下了我们的残魂,并为我们重塑了这具不朽的法身。如今我们,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
“是啊,师尊。”二弟子清明也上前一步,那双清冷的眼中满是虔诚,“寂灭大人说了,只要师尊愿意放下当年的执念,与寂灭大人一同执掌这仙界法则,我们将能永远侍奉在师尊左右。我们青元宗,也将在这一界重新崛起,成为永恒的主宰。”
三弟子白露眼中泛起了一丝薄雾,拉着王大器的衣袖,用那种万年前撒娇的语气说道:“师尊,跟我们走吧。这里太脏了,只有寂灭大人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永恒净土。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听着这声声切切的劝说,楚狂和莫凡都有些动容。
“大宝哥……这……”楚狂低声道。
林雪若却冷冷地喝道:“闭嘴!她们根本不是大宝哥的弟子!她们只是复刻了记忆的工具!真正的灵魂,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王大器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悲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酷与毁灭万物的青芒。
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幻术,加上魅术!!
这是想要干扰我么?
呵呵,想要利用这师徒之情,让我陷入纠结之中!!
“寂灭啊寂灭,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太可悲了。还想要用这种下三滥…………”
“我的徒儿,寒露,虽然调皮,但最恨有人拿活人生祭。她绝不会对神王宗的血祭视而不见。”
“我的徒儿,清明,剑心通明,宁折不弯。她当年曾对我说过,若是有一日她沦为邪道的爪牙,便让我亲手斩了她。”
“我的徒儿,白露,胆子最小,最怕黑暗。她绝不会在这满是死气的寂灭空间里,笑得如此开心。”
王大器看着面前的三人,缓缓抽出了背后的漆黑重剑。
“你们,已经死了。”
“在一万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一道天雷,劈在三人的心头。
“现在的你们,不过是寂灭用她们的残魂碎片,混合了恶念做出来的……垃圾。”
听到“垃圾”二字,三名女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温柔、温婉的表情在刹那间扭曲,变成了狰狞与怨毒。
她们眼中的灵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漆黑与混乱。
“执迷不悟!!!!!”
大弟子寒露尖叫一声。
她腰间的紫金药葫芦轰然变大,倒喷出漫天的墨绿色毒雾。
这毒雾所过之处,空间发出滋滋的融化声,显然是能腐蚀真仙肉身的剧毒。
二弟子清明长剑出鞘,青竹长剑化作万道绿色剑芒,组成了一座巨大的剑阵,将王大器四人死死困在中心。
三弟子白露则是捏碎了星辰砂,身后的虚空中浮现出一尊巨大的、没有面孔的星辰巨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拳轰向王大器。
“这就是寂灭的手段吗???”
王大器冷笑。
他没有退,也没有用任何防御法宝。
他只是体内的黑珠宇宙微微一震,那一千个苏醒的世界在这一刻同时发力。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造物伟力,以王大器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那看似恐怖的墨绿色毒雾,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直接被强行重构,化作了漫天的灵花灵草,散落在地上。
那万道绿色剑芒组成的剑阵,被这股力量轻轻一拂,便寸寸断裂。
至于那尊星辰巨人,还没来得及落下拳头,便被王大器一眼看过去,体内的星辰砂法则直接被抹去,化作了一堆无用的废沙,洒落在地。
“什么?!”
三名傀儡女子大惊失色。
她们虽然只是傀儡,但生前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如今被寂灭改造后,每一尊都拥有不亚于金仙初期的战力。
但在王大器面前,她们就像是试图撼动神岳的蜉蝣。
“师尊……你真的要杀了我们吗?”大弟子寒露脸上再次浮现出哀求之色,试图用情感动摇王大器的道心。
“我说了,我的弟子,万年前就死了。”
王大器高举重剑。
这一剑上,没有灵力,没有剑意。
只有一千个世界的绝对重量,以及……送故人解脱的无上慈悲。
“既然死了,就该入土为安。”
“这一剑,送你们入轮回。”
一剑挥出。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道柔和的、如同初升朝阳般的混沌色光幕,缓缓拂过三人的身体。
在这光幕之中,三人身上的傀儡符文开始迅速消融。
那用神木和息壤做成的完美肉身,在造物力量的净化下,一点点化作了最纯净的粉尘。
而在她们肉身消逝的最后一刻,那被禁锢在傀儡深处的、残缺的灵魂,终于得以解脱。
那一瞬间,她们脸上的狰狞与怨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万年前在青元宗山门下,那纯真无邪的笑容。
“师尊……谢谢您……”
三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魂光,在虚空中向王大器盈盈一拜。
王大器看着那三道魂光,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左手轻轻一招,将这三道魂光小心翼翼地收入了黑珠宇宙中,那一处刚刚开辟出来的、最安宁的轮回界中。
“去吧,在那里,没有人能再打扰你们。”
“等师尊,把这天,彻底翻过来。”
当三道魂光彻底消失在黑珠中时,眼前的黑暗世界,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一道巨大的裂缝在虚空中拉开,寂灭道主那苍老、阴鸷的面孔,在裂缝后若隐若现。
“青元,你果然还是那般冷酷无情。连自己疼爱的弟子,也能痛下杀手。”寂灭冷笑道,声音中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忌惮。
王大器缓缓抬起头,倒提着重剑,一步跨出,便来到了那裂缝面前。
他看着裂缝后的寂灭,眼神平静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寂灭,你折磨了她们一万年。”
“这笔账,我现在就来跟你算。”
他一拳轰出,整片虚空裂缝,在刹那间被砸得粉碎。
虚空裂缝在王大器的拳风下彻底粉碎,暴虐的空间乱流如同无数柄风刃,在荒芜的大地上犁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然而,在这足以将真仙撕碎的狂暴能量中心,王大器却像是一尊雕塑般,静静地伫立着。
他没有继续前行,也没有去追击退避的寂灭道主。
他只是缓缓盘膝坐下,将那柄宽大的漆黑重剑横放在膝头。
他的左手,轻轻抚摸着眉心处若隐若现的黑珠。
黑珠内部,那片新开辟出的宇宙里,三道近乎透明的魂光正静静地漂浮在温暖的混沌色气流中。
它们像是风中残烛,虚弱得随时都会消散,却因为沾染了王大器的本源气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修复着万年来受尽折磨的魂体。
看着这三道魂光,王大器那双万年不曾波动的心湖,终究还是泛起了滔天的巨澜。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这三道微弱的灵魂波动彻底冲开。
那些被他深埋在神魂最深处、以为早已在岁月中磨灭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
…………
万年前,仙界。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什么流落红尘的王大器,而是震慑诸天、受万族朝拜的青元剑仙。
青元宗,便坐落在九域中灵气最盛的青元山上。
山门仙雾缭绕,仙鹤齐飞,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他的膝下,这三个女弟子。
大弟子寒露,是他从一处被瘟疫毁灭的凡人村落里抱回来的。
那时的寒露只有五岁,浑身脏兮兮的,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株干枯的草药。
青元看她天生药骨,便带回山门,收为大弟子。
寒露这丫头,性子最是活泼好动,整天在药谷里上窜下跳。
“师尊!师尊!您快看我新培育出的九转金线莲!!!”
记忆中,一个扎着双髻、脸上沾着泥巴的粉衣小女孩,正捧着一株散发着微光的小草,兴冲冲地推开他静室的大门。
青元睁开眼,无奈地看着地上的泥手印,板起脸道:“寒露,为师不是说了,静坐之时不得喧哗?还有,你脚下的泥,是又去偷挖后山的万年雪参了吧?”
小寒露立刻缩了缩脖子,把那株药草藏到身后,讨好地笑道:“哎呀,师尊英明!不过徒儿这不叫偷挖,这叫合理采摘。那雪参长在土里多寂寞呀,徒儿带它来见见世面。再说了,徒儿用这雪参给师尊熬了百草凝神粥,可补了!!”
王大器看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怪异味道的药粥,眼角忍不住抽搐。
但每次,他都会在小丫头期盼的目光中,一口气喝个精光。
然后看着她开心地拍手笑起来,那笑容,比药谷里最名贵的仙花还要灿烂。
寒露虽然爱闹,但医者仁心,她最恨魔道用活人炼药。
有一次,一个魔道宗门为了炼制血丹,屠戮了三个凡人城池。
寒露得知后,瞒着青元,独自一人提着药箱闯入魔窟。
当青元赶到时,那个魔修宗门已经被她用金针封穴之术,生生折磨得不成人形。
小寒露身上沾满了血,蹲在废墟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到王大器,猛地扑进他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衣襟上,抽泣着说:“师尊……他们不是人……修行之人,怎么能拿活生生的人去炼药?他们不疼吗?我讨厌他们,我讨厌死他们了!!!”
青元只是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告诉她:“那就用你的药,去救更多的人。”
…………
…………
二弟子清明,则是截然相反的性格。
清明是他从一处古战场上捡来的弃婴。
捡到她时,她的小手正紧紧抓着半截锈蚀的断剑。
清明话极少,性子清冷如竹,却对剑道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
在剑阁的那些年,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大雪封山,清明永远是第一个站在演武场上的人。
画面中,大雪纷飞。
七岁的清明,穿着单薄的绿裙,双手握着一柄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木剑,一次又一次地在雪地里横劈、直刺。
她的双手已经被冻得裂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木剑的握柄,在白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青元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忍不住开口:“清明,今日雪大,回屋歇息吧。剑道并非一日之功,过犹不及。”
小小的清明停下动作,她转过头,那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睛看着青元。
她没有叫苦,只是抿着嘴唇,执拗地摇了摇头:“师尊说,剑修的骨头是铁打的。弯了一次,剑就钝了。清明不怕冷,清明要成为像师尊一样顶天立地的剑仙。”
青元心中轻叹,却也满是欣慰。
那一日,他亲自走入后山的青竹林,挑选了一根长势最挺拔、承受了雷击而不死的青竹,以神尊之火炼制了七天七夜,化作一柄青竹长剑送给了她。
清明接过长剑的那天,那是她万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她抚摸着剑身,对青元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尊,清明此生,剑在人在。若有一天,清明的心脏不再为正道而跳动,请师尊用这柄剑,亲自送清明走。清明的剑,绝不染无辜之人的血。”
这个傻丫头,到死都守着她那份宁折不弯的傲骨。
…………
…………
而最小的三弟子白露,则是整个青元宗的开心果。
白露性格最弱,胆子也最小。
她天生擅长星占之术,能看穿天机,却连山林里的雷雨声都会吓得瑟瑟发抖。
每次山里打雷,白露就会抱着她那个小小的兔儿枕头,光着脚丫一路哭腔地跑到青元的静室,不由分说地钻进青元的宽大袖袍里,只露出一双红扑扑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外面的闪电。
“师尊……雷公公是不是生气了?白露今天没有偷懒,白露有好好数星星的……”
青元总是无奈地笑着,用手轻轻拍着袖子,像哄婴儿一般哄着她。
到了夏夜,青元躺在星殿顶部的藤椅上纳凉,白露就趴在旁边,晃荡着两只小脚丫,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夜空。
“一颗,两颗,三颗……师尊,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呀?它们每天晚上挂在那里,不会累吗?”
青元便会捏碎一把亮晶晶的星辰砂,在空中化作一只只发光的小鸟,绕着她飞舞。
白露会咯咯笑着去追逐那些小鸟,玩累了,就趴在青元的膝头沉沉睡去。
白露最喜欢吃甜食,可寒露总说吃多了对牙齿不好,管得极严。
于是,白露最常做的事,就是趁着大师姐在药谷忙碌,偷偷溜进青元的书房。她会轻轻扯着青元的衣角,把半张脸藏在桌角后面,小声嘀咕:
“师尊,白露今天很乖,占卜出了明天会有贵客来访。师尊……可以给白露一颗蜜糖吗?就一颗,不告诉大师姐。”
青元看着她那小馋猫的模样,每次都会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蜜饯,塞进她嘴里。
那一刻,白露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满脸都是幸福的甜意。